落萼薇在开票结果出来那天晚上坐在灰砖办公楼顶层的办公室里,窗外的街面上有人在放鞭炮。
青年团的人举着火把在街上走,火把的光把街面照得一亮一亮的。
赫尔曼坐在对面,手里握着一杯终于被人添了热茶的杯子,喝了一口之后说了一句:“比我预想的还快一点。”
落萼薇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桌面上那张开票结果汇总表上,看了几秒钟,然后说:
“快是快,但这才刚开了个头。三十七个席位离半数还差得远。”
“接下来得让那三十七个人在议会里把水搅浑,让街面上的火继续烧着。”
落萼薇把那张汇总表折好放进抽屉里锁上,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街面上那些举着火把的人影,在心里对自己说:
“这把火是烧起来了。但烧起来之后往哪个方向烧,得由我来定。”
“街面上那些人现在觉得自己是在参与一件神圣的事业,觉得自己是在替救世主守护这个国家的秩序。”
“他们不知道的是,那场火是我点的,那份恐惧是我喂大的,他们划下的那一笔是我提前写好的。”
“但这话不能对任何人说,对赫尔曼都不能说全。赫尔曼相信的是历史进程,我相信的是我自己手里这把火能烧多远。”
落萼薇站在窗前,街面上的火把光映在她脸上,把那层从广播台出来之后就一直挂着的庄重表情照得忽明忽暗。
落萼薇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看着街面上那些举着火把的人影渐渐散进巷子里去,鞭炮声也稀了,只剩零星几下闷响从远处传来。
落萼薇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前坐下来,把那张开票汇总表从抽屉里重新取出来铺在面前,目光沿着那三十七个席位的分布一列一列地往下扫。
赫尔曼坐在对面把茶杯搁在桌面上,杯底碰触木面那一声轻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楚。
“三十七个席位看着不少,但真要在大事上投票,这三十七票扔进下议院那几百号人里头连个响儿都听不见。”
落萼薇的指尖点在汇总表上首都选区那一栏的数字上,“六成的票是我们拿街面上的恐慌换来的,恐慌这种东西来得快去得也快。”
“等街面安生下来,艾伯特村的人搬回正经房子住,艾伯特饼从铺子里撤下去,那些投给我们的人下回还会不会把票投给大同党,谁也说不准。”
“所以三十七个席位不能等下次选举再往上爬,得在这一次就把能拿到的权力全攥到手里。”
“攥权力得靠委员会席位、议程设置权、还有党在议会里的发言分量。”
“这三样东西现在一样都不在我们手里,因为议会里的老规矩——新党头两年只能旁听,不能提法案,不能在委员会里坐正席。”
“克莱因那个党主席的名头在议会里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他这辈子没进过下议院的门,那些老议员看他就是个穿长袍的老头子。”
赫尔曼把茶杯转了一圈,指腹在杯沿上蹭了一下。
“克莱因确实不好使了。当初用他是因为他的名声干净,教会那边认他,街坊那边也认他。”
“但选举完了之后要往上走,他那个名声干净反倒成了绊脚石——”
“他太干净了,干净到那些老议员觉得他什么都不懂,跟他说话的时候语气跟哄小孩似的。”
“上回他代表大同党去下议院参加新议员宣誓仪式,有个保守派的老头子拍着他的肩膀说‘克莱因先生,您这个年纪还出来折腾,不容易啊’。”
“克莱因回来之后跟助手说那句话听着像是夸他,细想是在说他老糊涂了。”
“而且他确实老了,上个月在党部开会的时候说着说着自己就睡着了,醒过来之后问旁边的人‘刚才说到哪儿了’。”
落萼薇把汇总表翻到背面,上面是她自己用铅笔记的一行小字:“党主席换人。”
落萼薇把那行字指给赫尔曼看,然后说:
“换人这件事不能由我们两个直接提。克莱因当初是我们请出来的,现在把他请下去也得让他体面地下去。”
“得让党部里那些中层干部自己提出来,让他们觉得那是他们自己的主意。”
“明天我让外围层那个文学讲师在党部例会上先开个头,就说最近街面上有人问‘大同党的党主席怎么是个老头子,他管得了这么大的党吗’。”
“然后让那个从三号工棚转过来的老工人接话,说‘克莱因先生年纪大了,党部这些杂事确实不该再压在他肩上,得给他配个帮手’。”
“等这个话头在党部里滚几天,滚到每个人都觉得‘克莱因确实该退下来’的时候,再让克莱因自己提出来。”
“克莱因那个脾气我摸透了,他是个真信教的人。”
“你跟他说‘这个党需要年轻人来挑担子,您老人家在旁边看着就行’,他不但不会生气,还会觉得你说得在理。”
赫尔曼把茶杯放回桌面上,双手交叠搁在桌沿上。
“那换上来的人呢?党部里那些中层干部会不会有想法?”
“他们跟着大同党跑了大半年街面,粥厂里熬过粥、投票站门口递过传单,现在忽然从天上掉下来一个新主席,他们会服气?”
落萼薇把汇总表折好放回抽屉里,然后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铅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所以这个新主席不能是‘天上掉下来的’。得让党部里的人觉得这个人是他们自己挑出来的。”
“投票站门口那些传单上印的是谁的名字?三十七个新议员的名单上排第一位的是谁?广播里那段让全城人记住大同党的声音是谁的?”
“这些事街面上的人记得,党部里的人更记得。”
“等克莱因退下去的消息在党部里传开,最先跳出来提名新主席的人不会是赫尔曼,也不会是我,得是那个从三号工棚过来的老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