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大同党要做的事情就是把这把刀从心口上拔出来，把那些吃里扒外的人从议会里赶出去。”
说到最后一段的时候落萼薇的整个神态已经变了。台下前排的几个街坊后来跟人描述的时候说——
“维森赫小姐说到激动的地方眼睛瞪得溜圆，眼珠子像是要往外弹，脸也涨红了”。
“腮帮子绷得紧紧的，两只手攥成拳头在台子上捶了好几下，捶得那张借来的木台子咚咚响”。
落萼薇喊出“战斗”那个词的时候声音陡然拔到最高，台下几百号人跟着喊“战斗”，喊了三四遍才停下来。
散场之后那些领了扇子和纸袋的街坊往家走的时候嘴里还在念叨——
“人一定要吃饭，饭一定要吃饱，饱一定要吃好”，有人念着念着自己笑了，说“这话说得糙，但理不糙”。
类似的演讲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又办了七八场——
地点从东区菜市场门口挪到城北工业区的工棚区入口，又从城南码头的候工棚前面挪到首都中心广场边上的露天集市。
每一场的路数都差不多——落萼薇先讲街坊们身边的事，讲艾伯特饼、艾伯特村、路灯、诊所、学堂里的煤。
落萼薇讲着讲着把话头往境外资本势力和腐败议员身上引，引到最后开始挥拳头、跺脚、提高嗓门喊口号。
台下的人越聚越多，从第一场的三四百号人滚到后来的上千号人。
中心广场那场露天集市上的演讲结束时，台下的人举着扇子喊“大同党万岁”喊了足足五分钟。
青年团的人在每个场子外围支着折叠桌发扇子和纸袋，发到后来扇子不够用了，印刷作坊又赶印了两千把。
那些演讲里的话被外围层的笔杆子们整理成短句，印在传单上、刷在墙面上、编进夜校的识字课本里。
“人民需要更多的生存空间”这句话被印在最大号传单的顶端，底下配着落萼薇演讲时的木刻版画——
版画上的落萼薇侧着身，一只手臂往前挥，另一只手攥成拳头搁在腰侧，脸朝着画外，眼神锐利得像是在盯着什么东西。
那张版画贴满了首都东区和城北工业区的电线杆和店铺墙面，街面上的孩子放学路上会指着版画上的落萼薇喊“那个就是扇子上印的人”。
落萼薇那些话的逻辑经不起推敲——把王国经济衰退完全归咎于境外资本势力和腐败议员，对经济政策、国际形势、信贷周期一概不提——
但街面上那些在危机里丢了饭碗、在艾伯特村里挨过冻的人听了之后觉得这些话说到了他们心坎上——
因为那些话把他们的苦难归到了一个具体的、可以恨的对象身上。
刺杀那件事是在中心广场演讲之后的第三天定下来的。
那天晚上落萼薇把赫尔曼和伯格中尉叫到灰砖办公楼顶层的办公室里，关上门之后开口第一句话就说：“我要在下一场演讲里安排一次刺杀。”
赫尔曼当时正端着茶杯往嘴边送，手在半空里顿了一下，然后把茶杯放回桌面上，杯底碰木面的声响比平时重了一点。
伯格中尉坐在靠墙的椅子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肩膀比平时绷得紧了些。
落萼薇把计划摊开来说了。下一场演讲定在五天之后，地点在城北工业区那片大空地上，来的街坊会比中心广场那场更多。
落萼薇会让青年团的人提前放风出去，说“有人要对付维森赫小姐”，让街坊们带着一种半信半疑的紧张来听演讲。
演讲进行到一半的时候，赫尔曼会安排一个共济会的人——
那个人是从外围层里挑的，在青年团教导队里受过射击训练，枪法稳但是跟大同党没有任何公开关联——
从广场东侧那排仓库的屋顶上朝演讲台开一枪。
子弹必须打偏，偏到落萼薇的耳朵上。
落萼薇说“打偏”那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放得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已经翻来覆去磨了好几遍的事。
“子弹擦着耳朵过去，流点血，但不能伤到骨头，不能打中动脉，不能打穿耳膜。”
“耳朵上那层皮薄，擦破一点就流一脸血，看着吓人但不致命。”
“那一枪打完之后伯格中尉的人立刻冲上来把我按倒，用身体护住我，然后我再站起来，捂着耳朵朝台下喊‘战斗’。”
“台下那些人看见我耳朵上流着血还在喊战斗，他们会觉得我是被救世主保佑的人。”
赫尔曼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咽下去之后说：
“如果那一枪打歪了呢？如果子弹偏了半寸打中头骨呢？如果我自己安排的那个人手抖了呢？”
落萼薇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一下，那一下叩得比平时重。
“所以我不能把命全押在那个人的枪法上。枪响之前的零点几秒里我会把辩证场域的循环拉到最快，在身体周围铺一层极薄的干涉层——”
“那层东西平时用来挡魔法攻击，但挡一颗子弹足够了。”
“子弹飞过来的时候我会用辩证唯物主义意识对物质的反作用去影响它的弹道，让它偏到我耳朵上。”
“如果那个人真的打歪了，偏到了我脑袋正中间，我能在子弹离我两尺远的时候把它推偏。”
“但这件事不能跟赫尔曼安排的那个人说，他以为那一枪是他自己打偏的，实际上那一枪最后落在哪儿是我说了算。”
伯格中尉在墙角开口了，声音短而精确：
“广场东侧那排仓库的屋顶离演讲台大概三十步远。那个人从屋顶上开枪，子弹飞三十步大概需要零点几秒。”
“如果台上的人在那零点几秒里移动了位置，弹道就不对了。”
“演讲的时候你不能站在一个固定的位置上不动，你得来回走、得挥手、得往前倾——那些动作都会让弹道偏掉。”
“所以那一枪的时间点得掐得很准，得在你站定在某一个位置、身体动作幅度最小的时候开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