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萼薇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但很稳，她说的不是艾伯特饼的价格，说的是财政部的补充预算案里给市政道路维护和公立诊所砍掉的那三成经费。
落萼薇说那三成经费砍掉之后东区的路灯坏了没人修，诊所的药柜空了没人补，艾伯特村那些棚屋门口的路面坑坑洼洼，下雨天积水能没到脚踝。
落萼薇说市场自我调节这句话在议会厅里说着好听，但街坊踩在积水里的时候不会想到市场，只会想到议会里的人拿他们的路费去填了国债的利息。
落萼薇说完之后坐下来，大同党那三十七个人跟着她一起把票投了反对。
补充预算案最后是靠保守派和自由派的多数硬推过去的，但投票结束之后议会厅走廊里几个中立派议员凑在一起嘀咕，其中一个说——
“大同党那个新头儿说话倒是句句落在实处，不像是光会喊口号的”。
那句话传到了落萼薇耳朵里，她听完之后只是把手里那支笔在指间转了一圈，然后继续翻下一份文件。
大同党的宣传机器在落萼薇接任党主席之后的头一个月里开足了马力。
印刷作坊那台轮转机昼夜不停地转，印出来的东西从夜校教材和社区公告换成了扇子和纸袋——
扇子是竹骨纸面的折扇，纸面上用红黑两色印着落萼薇的侧脸剪影，剪影下面印着“秩序、信仰、面包”那六个字——
扇骨末端还烫了一个小小的荆棘环徽章；纸袋是牛皮纸糊的，袋身上印着同样的剪影和口号，只是多了一行小字——
“全国信徒大同联盟敬赠”。那些扇子和纸袋不卖，白送。
青年团的人在东区菜市场门口、城北工业区的工棚区入口、城南码头的候工棚前面摆摊，支一张折叠桌。
桌面上摞着扇子和纸袋，旁边立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大同党社区服务处免费发放”。
来领扇子的多是些老太太和带孩子的媳妇，她们拿了扇子翻来覆去地看，看见扇面上的落萼薇剪影觉得挺体面——
拿回家去扇风的时候街坊看见了会问一句“哪儿来的”，她们就答一句“大同党发的，不要钱”。
纸袋是给来领粥的人装干粮用的，粥厂里打一碗粥再给一个纸袋，纸袋里塞两个杂粮窝头。
领粥的人提着纸袋走回家，路上碰见熟人会问“你这袋子哪儿来的”，对方就答“粥厂发的，大同党的”。
那些扇子和纸袋发出去的头半个月，街面上的反响还只是“大同党有钱没处花”之类的闲话。
但到了第二个月，落萼薇开始在首都的几个大场子轮着番地演讲，扇子和纸袋的分量就显出来了。
落萼薇第一场大演讲设在东区菜市场旁边那块空地上，青年团的人提前三天在街面上贴了告示，告示上用粗黑体字写着——
“大同党党魁维森赫·落萼薇女士亲临东区宣讲王国复兴方略”，底下用小字注了时间和地点。
那天傍晚空地上挤了三四百号人，大部分是东区的街坊，也有从城北和城南赶过来的。
落萼薇站在一张从酒馆里借来的木台子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毛长裙，领口别着荆棘环徽章，头发用黑色缎带扎在脑后。
落萼薇手里没有拿稿子，开口第一句话就说：“我今天站在这儿不是来跟你们说客套话的。”
“客套话你们听得够多了，议会里那些老爷们天天说客套话，说完了艾伯特饼还是那个价，艾伯特村还是那个样。”
台下有人笑了一声，然后有人拍了几下巴掌。
落萼薇等那几声巴掌落下去了，接着往下说：
“我们大同党要让王国再次伟大。这句话写在纸上你们可能觉得是在喊口号，但我今天站在这儿跟你们说明白——”
“王国伟大不伟大，不看议会里那些老爷们的马车有多亮，不看交易所里那些股票涨了多少点——”
“看的是你们家里的锅揭得开揭不开，看的是你们孩子冬天有没有煤烧，看的是你们老人病了有没有药吃。”
“人一定要吃饭，饭一定要吃饱，饱一定要吃好。这三句话我说出来你们可能觉得是废话，谁不知道人要吃饭？”
“但你们想想，议会里那些老爷们知道吗？他们知道你们家的锅揭不开吗？他们知道你们孩子冬天在冷教室里上课吗？”
“他们知道你们老人病了在诊所门口排了一整天的队最后只拿到几片止痛片吗？他们不知道。”
“因为他们从来不用自己排队，不用自己揭锅，不用自己抱着孩子在冷教室里发抖。所以必须让懂得治理国家的人去治理国家——”
“懂得治理国家的人不是那些生下来就坐在议会席位上的人，是那些知道艾伯特饼是什么味道的人——”
“是那些在码头上扛过包的人，是那些在纺织机前面站过十二个钟头的人。”
那天演讲的台下有人开始喊“说得好”，有人把手里的扇子举起来扇了两下，扇面上的剪影在暮色里晃成一片模糊的红色。
落萼薇说到后半段的时候声音渐渐高起来，语速也快了，她的手从身侧抬起来，在胸前挥了一下又挥了一下，像是在把什么东西从空中往下按。
“境外那些资本势力——那些坐在外国银行里的老爷们——”
“他们巴不得王国乱下去，巴不得你们的锅永远揭不开，因为你们越穷他们越能贱价买你们的矿、买你们的铁路、买你们的港口。”
“议会里那些腐败议员——那些拿着外国资本的钱在议会里替他们说话的人——他们就是境外势力插在王国心口上的刀。”
“你们在街上排队领艾伯特饼的时候，他们在酒馆里吃牛排；你们在艾伯特村里挨冻的时候，他们在别墅里烧壁炉。”
“这场危机不是救世主降下来的惩罚，是那些境外资本势力和腐败议员联手造出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