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恩认出了那副面容——深褐色的眼睛、金棕色的头发、微微上翘的鼻尖——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让他觉得陌生。
那个落萼薇只会安静地坐在角落里看书，而这个落萼薇会坐在凯恩对面用“家族利益”四个字来堵他的嘴。
“你非去不可？”凯恩问，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非去不可。”落萼薇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
凯恩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带着一种无奈的、像是终于向一场风暴屈服了的老船长的味道。
凯恩把手伸向桌面上那杯已经彻底凉透了的咖啡端起来喝了一口，苦味在舌根处散开，让他微微皱了一下眉。
“好，”凯恩说，“你可以去。但有一个条件——你必须带上保镖。从小到大一直跟着家族培养的那几个，不是外面随便雇的。”
“让他们跟你走，寸步不离。那些地方的治安不好，哪怕是白天也有可能有歹人出没。”
落萼薇点头，“可以。让他们在门厅等我，我换好衣服就出发。”
凯恩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你要去的那几个地方，我会让工头提前清场——不是清走工人，是把那些容易掉下来的东西固定好、把路上的碎砖扫干净，免得你踩着绊倒。”
落萼薇摆了摆手，“不用清场，正常是什么样子就让我看什么样子。清过场的厂房不是真正的厂房，去了也没有意义。”
凯恩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反驳，但最终只是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走出了餐厅。
凯恩那双擦得锃亮的黑色皮靴踩在橡木地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声音随着他走远而逐渐变小，最后在走廊拐角处彻底消失了。
落萼薇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双手撑着桌面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底下，然后快步上了楼。
落萼薇推开自己卧室的门，走到衣橱前拉开柜门，手指从那些深灰色、米白色和浅蓝色的羊毛连衣裙上一件一件地划过去，最后挑中了一套深灰色棉质猎装——
剪裁利落，收腰，下摆到大腿中部，配同色系的长裤和一双厚底棕色短靴。
落萼薇换上之后对着镜子看了一圈，又把头发从脑后拢起来扎成一根低马尾，露出整张脸。
落萼薇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在心里对自己说：
“杨素行以前在工地上干活的时候穿的是胶鞋和帆布工装，比这身可脏多了。这身衣服已经算是过家家了。”
落萼薇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扯了一下嘴角，然后转身拉开房门走下楼梯。
门厅里站着四个穿深灰色制服的年轻人。
他们的年纪从二十出头到三十岁不等，身形都精瘦而结实，站姿笔直，眼睛在落萼薇走下最后一级台阶时同时转向了她的方向。
落萼薇认出了其中两个——从她记事起就在庄园里当差，小时候还陪她在花园里玩过捉迷藏。
另外两个是后来加入的，但落萼薇记得曾在宴会的角落里见过他们站在凯恩身后不远处的位置。
这四个人都是落魄魔法师家族的后裔，父辈或祖辈在宫廷斗争或土地兼并中失了势。
孩子们被维森赫家族收留下来，从小吃庄园的饭、住庄园的房子、用家族的资源接受系统的魔法训练。
他们的魔力虽然比不上那些古老贵族家嫡系子弟的巅峰水平，但在家族资源不计成本的浇灌下，每个人都练出了几手能在实战中派上用场的本领。
落萼薇记得凯恩曾经在一次晚餐时随意提起过：“他们四个联起手来，在巷子里对付一个中阶魔法师不成问题。”
“走吧。”落萼薇简短地说了一句，带头推开那扇橡木大门走了出去。
门外的石阶下停着一辆黑色的汽车，司机跟早上是同一个人，他已经拉开了后座车门，垂手站在旁边。
落萼薇弯腰坐进后排，四个保镖中两个上了前排，两个坐在她旁边。
车门关上时发出一声沉实的闷响，引擎发动，轮胎碾过碎石车道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汽车沿着椴树大道驶出铁艺栅门，两侧的椴树叶子在秋日的风里翻动着，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引擎盖上投下斑驳的亮斑。
驶上通往首都的公路后，窗外的田野和农舍开始往后退，但这一次汽车没有在城门口放慢速度——
卫兵认出了车牌上的鹫鹰徽记，挥手放行，车身穿过城门洞时轮胎在拱形石板上弹跳了一下，复又明亮起来。
落萼薇的视线落在窗外那些越来越密集的街景上，汽车穿过整齐的市区街道后逐渐转向东边。
路两旁的建筑开始变得低矮破旧，红砖墙面上爬满了一层又一层被雨水冲刷出来的黑色水渍，有些窗户的玻璃破了洞用木板钉上了。
路面也从平整的柏油变成了碎石和泥土的混合物，汽车碾过时车身开始轻微地颠簸，轮胎碾过坑洼时发出一连串沉闷的撞击声。
落萼薇看着那些越来越逼近的贫民窟街景，在心里对自己说：“这就是杨素行记忆里那种城中村拆了一半之后的样子——”
“楼房的墙皮剥落了，露出里面的红砖，电线在半空中乱七八糟地缠成一团，地面上有积水坑和垃圾堆。”
“只不过杨素行见过的那种已经拆了一半了，这里的还没人拆。”落萼薇的视线扫过路边的行人——
穿灰色粗布衣服的男人们靠墙蹲着抽烟、嗑药，女人们提着篮子从低矮的门洞里走出来，赤着脚或者穿着磨破了底的旧鞋。
有几个小孩蹲在路边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看见汽车驶过时抬起头来盯着车窗看了一会儿，然后又低头继续画。
汽车在一处由灰砖和铁皮搭成的低矮工棚前停下来。
司机熄了火，引擎停下后四周忽然安静下来，能听见工棚里面传来的敲打声和某种机械的低沉轰鸣——
链条转动和金属碰撞的声音交织在一起，透过薄薄的铁皮墙传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