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种理解截然相反——一个冷一个热、一个已经死了几个星期一个新宰的还没凉透——但双方都能在同一个典故里找到为自己辩护的句子。
这就是唯心主义的完美之处：所有的矛盾都可以被解释为“神的意志在不同时间对不同人的不同启示”。
每一方都不需要承认自己可能是错的，因为在他们的认知框架里“错”本身就是一个被框在外部的东西。
落萼薇听见凯恩放下咖啡杯的声音，她抬起眼睛看向桌首的位置，凯恩也正在看她，凯恩脸上的表情比落萼薇今天早上刚走进餐厅时松弛了一些。
凯恩清了清嗓子说：“你什么时候把楼上那几本没读的书收一下，过两天去王冠学院报到的时候可以带去，那边的图书馆虽然大，但你自己的书用起来顺手些。”
落萼薇点了点头，她在心里对自己说：“接下来去王冠学院，我需要看看那些家族继承人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他们的脑子里装的是什么样的框架，他们在面对同类话题时会用什么样的语气和什么样的前提来组织自己的话。”
在这个世界里，绝大多数地方都觉得吃人并不违背教义，甚至算得上是合乎信仰的。
因为吃人风气太盛，有些地区不得不专门立法来禁止。
而那些所谓的精英阶层，时不时还会把自己身上切下来的一片肉，标个高价卖出去。
这里大多数人没什么文化，却总幻想着，要是能吃上一口精英们的肉，说不定就能获得比长生不老还厉害的本事。
就连王国君主身上的每一块肉，都会被人们反复掂量、估价。
大家还理所当然地认为：“人吃人，那是因为人本来就是人。”
更离谱的是，那些殖民国家的化妆品里，几乎都掺了木乃伊磨成的粉末。
而在某个殖民地里，还保留着类似埃及制作木乃伊的传统——
当地人把尸体制成木乃伊，殖民者再把这些木乃伊磨成粉，当作香料来用，供不应求。
为了满足需求，甚至有人用白种人或黄种人的尸体伪造假木乃伊。
可奇怪的是，殖民者用真正的木乃伊粉末当香料时，一点也不觉得恶心；但要是换成白人尸体伪造的木乃伊粉，他们反倒会感到作呕。
凯恩已经半站起身，一只手搭在椅背上准备往书房走，看见女儿没有动弹的迹象，又迟疑着坐了回去。
“还有事？”凯恩问。
落萼薇抬起头，目光直直地对上凯恩的眼睛。
“父亲，”落萼薇说，声音比刚才更平稳了些，像一条被拉直了的线，“我还想问一件事。你能不能让我去实地考察一下？”
凯恩的眉头微微一拧，“实地考察？考察什么？”
“为家族工作的人——那些工厂里的工人、矿山里的矿工、工地上搬砖的壮工。”
“我想去看看他们是怎么干活的，想亲眼看到矿石是怎么从地下被挖出来的、铁水是怎么从熔炉里流出来的、砖头是怎么一块一块砌成墙的。”
落萼薇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手指在桌沿上又扣了一下。
“而且我想要去的不是那种大工厂，大工厂里的生产流程已经被管理层整理成报表了，我去看报表就能看到那些数据。”
“我想要看的是那些最小的、最简陋的、最接近原始状态的工场——”
“几个人蹲在一间漏风的棚子里敲敲打打的那种地方，或者路边正在挖地基的工地也可以。”
凯恩脸上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得非常复杂，他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又顿住了，然后用一种落萼薇从未在父亲脸上见过的困惑神情看着她。
“你为什么要去那种地方？”凯恩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难以置信，“那些地方全是贱人和底层人——”
“脏、乱、臭，空气里全是灰和铁锈味，地上可能还有血和污水。”
“你从小到大连这种地方的门都没靠近过。而且你要去的还是那种最小的、最简陋的……”
凯恩把“最小的”和“最简陋的”两个词说得格外重，像是在用重音把那些概念往落萼薇的耳朵里砸进去，好让她听清楚自己说的到底是什么。
“就算你想了解生产流程，也可以去视察那些中产社区的工人区——”
“那里有干净的工棚、有卫生设施、有值班的工头可以给你讲解，工人们穿得也体面些，不至于让一个十五岁的贵族小姐看了做噩梦。”
“那些小作坊和路边工地……”凯恩摇了摇头，“那完全不适合你去。”
落萼薇没有移开目光，也没有打断凯恩的话。
落萼薇等到凯恩说完了，沉默了两三秒，才开口回应，语气仍然平静。
但那种平静里透着一股凯恩之前从未在落萼薇身上见过的韧性，像一根细钢丝，看起来不粗，但怎么弯都不断。
“父亲，有一些事情，不亲自去实地考察，我就永远不可能知道。”
“报表上写的数据只告诉我‘产量是多少’，但不会告诉我工人是怎么把那些产量生产出来的。”
“他们用什么样的工具、在什么样的光线底下干活、每天要弯多少次腰、手上磨出多少层茧——这些东西，不看就不知道。”
落萼薇微微前倾，把双手重新搁在桌沿上，她的声音放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做作的、让凯恩听起来像是她真的在为家族考虑的恳切。
“我这么做完全是为了家族的利益。维森赫家族在产业上的投入是最大的几块支出来源之一。”
“如果我对生产一线的情况完全不了解，我将来接手管理的时候就只能依赖别人转述给我的信息。”
“而那些信息，不管汇报的人多么诚实，都会在传递的过程中被过滤、被简化、被抹掉细节。细节就是金钱——父亲你教过我很多次了。”
凯恩沉默了，他的目光在落萼薇的脸上停了很长一段时间，像是在辨认面前这个少女到底还是不是他养了十五年的那个安静的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