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念头在落萼薇心里翻上来时带着一股滚烫的热度,烫得她的指尖在黑暗中微微发麻。
但是落萼薇的理智立刻按住了那个念头,引领时代和成为先驱的前提是她必须先搞清楚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运作的。
任何一套力量体系要想在这个世界里站住脚,必须符合这个世界的基本规律,必须能够经受实践的检验。
如果落萼薇构建的体系在逻辑上自洽但在客观现实面前一戳就破,那她写出来的东西只会变成另一本被锁进教会地窖里的薄册子。
落萼薇写出来的东西在最好的结果中,可能把她自己被家族秘密送到某个偏远庄园的塔楼里,由一个神父和一个狱卒看管——
终生不得与外界接触,家族对外宣称落萼薇“赴海外静修”。
常见结果则是被送进由国家控制的“疗养院”,在那里接受药物和精神矫正,直到落萼薇彻底“遗忘”那些危险思想。
落萼薇的着作会被全国查禁,持有她的文章都能成为重罪。
最坏的结果则是“意外身亡”,可能是一场事先张扬的“自杀”,或者一次骑马“意外”,或者一种“突发的急性脑膜炎”。
落萼薇在黑暗里闭上眼睛,把杨素行记忆中的相关知识和自己十五年来对这个世界的观察放在一起重新梳理。
落萼薇假设现在这个唯心主义的表象背后存在另一种可能:
这个世界本质上仍然是唯物的,意识对物质的反作用被某种未知的机制夸张化了,导致看起来像是“心诚则灵”在起作用。
如果这个假设成立,那么现有的魔法体系就只是一种局部有效的解释模型——
像天文学史上的“地心说”,能够在一定程度上预测行星的运行轨迹——
但需要在基本假设上不断地打补丁、加偏心圆、加本轮和均轮,才能让观测数据勉强对上预言。
魔法体系也是一样,它有一套内在逻辑,能够解释很多现象。
但在面对真正的客观规律时一定会暴露出越来越多的矛盾和误差,补丁越打越多,整个理论体系最终会变成一座摇摇欲坠的“屎山代码”。
看起来能运行,但在底层逻辑上跟真实世界的运作方式完全背道而驰。
而唯物史观构建的体系就相当于“日心说”,简洁、精确、符合实际。
唯物史观不需要反复打补丁,因为它从一开始就承认物质世界的客观性,承认规律可以被发现和验证。
在这个框架下,魔法的真正本质也许只是某种人类尚未完全理解的物理现象,或者意识对物质反作用的某种被放大的表现形式。
如果落萼薇能把这个框架建立起来,她挖掘的就不仅仅是魔法师的个人能力,而是整个人类群体的潜在力量——
生产力、生产关系、社会制度、文化传统——这些才是真正推动历史变迁的动力源泉,魔法最多只是其中一个变量,不是全部。
退一万步讲,落萼薇在心里给自己留了一个保险。
哪怕这个世界本质上真的符合唯心主义,真的不需要符合客观规律,她只需要让自己的体系符合逻辑自洽就可以。
主流唯心主义之所以难以被推翻,正是因为它的体系拒绝被实践检验,任何反例都可以用“救世主的意志不可揣测”来解释。
而唯物主义的方法论天生开放、愿意接受检验,正因为这种开放性,所以它有被证伪的风险,但也正因为这种风险,它才配叫科学方法论。
落萼薇愿意承受这个风险,因为承受风险本身就是进步的代价。
落萼薇忽然在黑暗里咧了一下嘴角,杨素行的狂妄劲儿从记忆深处翻上来灌满了她的胸腔。
落萼薇在心里对自己说:“唯心的世界如果被唯物史观改造成唯物的世界,那就是永远真实的唯物世界了。”
这句话在落萼薇意识里回响了好几遍,每一遍都在心口撞出一阵闷响。
落萼薇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毯上,脚趾陷入羊毛绒面的暖意里。
落萼薇没有点燃蜡烛,借着窗缝里渗进来的那丝微光和卧室门口走廊透进来的壁灯余光,摸黑走到衣橱前。
落萼薇从衣橱里面抽出一件厚实的深蓝色晨袍披在身上,系紧了腰间的带子。
晨袍的面料是细密的法兰绒,裹在身上隔绝了夜间的凉意。
落萼薇轻轻拧开卧室的门锁,门轴发出极细微的一声呻吟。
落萼薇侧身从门缝里挤出去,光脚踩在走廊的橡木地板上,脚底传来的凉意让她打了个激灵。
走廊里空无一人,壁灯已经调暗了,每隔几米一盏只留了最微弱的那一档。
昏黄的光在墙壁上投出一片片模糊的光晕,拉长了那些肖像画中家族成员们的影子。
落萼薇贴着墙边快速移动,每一步都尽量让脚跟先着地再缓缓放下前掌以减少脚步声。
经过凯恩的卧室门口时,落萼薇放慢了脚步,屏住呼吸侧耳听了一下,门缝里透出来的只有均匀的、深长的呼吸声,凯恩已经睡了。
落萼薇继续往前走,楼梯口的值夜仆人应该已经回自己房间去了。
落萼薇在黑暗中摸到楼梯扶手,顺着旋转楼梯的台阶往下走,脚掌在冰凉的大理石阶面上无声地掠过。
底层走廊更加黑暗,只有尽头处一盏没调暗的壁灯亮着,暖黄色的光在走廊转角处截成一道分明的界线。
落萼薇沿着墙根走过去,经过门厅时瞥了一眼那扇对开的大橡木门——
门闩已经落下,铁质的门栓在壁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然后她拐进西翼那条通往图书馆的走廊。
这段走廊没有窗户,完全靠天花板上的两盏小壁灯照明。
灯光之间有一段交错的阴影区,落萼薇从阴影里穿过去时能听见自己衣服下摆和墙壁之间的轻微摩擦声。
图书馆的门没有锁,落萼薇压下黄铜门把手轻轻推开那道沉重的橡木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