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分方程、矩阵运算、概率分布——那些概念像顺着河道回游的鱼群一样自然而然地涌回来。
落萼薇在心里默算了几道题，答案与讲义末尾给出的标准解一一吻合，速度比她自己预想的还要快上一些。
落萼薇又翻开经济学的笔记，重读了一遍关于边际效用和货币流通速度的章节，那些理论在她脑子里自动与杨素行记忆中的相关概念对接起来——
地球上的凯恩斯主义、马先生的资本论中关于剩余价值的论述、古典学派关于市场自我调节的假设——
几套完全不同的理论体系在意识里并排铺开，彼此之间的异同像地图上不同颜色的国界线一样清晰分明。
落萼薇合上课本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花园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庄园的铁艺栅门方向有一盏煤气路灯亮着，昏黄的灯晕在秋夜的薄雾里化开一圈柔和的光。
远处首都的方向有一片低沉的橙红色光晕，那是城市灯火在云层底部的反射。
钟楼的钟声从远处传来，响了十一下，声音沉闷而悠长，在夜风里被拉散成一丝若有若无的余音。
落萼薇拉上窗帘回到床边坐下，吹熄了床头柜上的蜡烛，在黑暗里躺了下来。
但落萼薇睡不着，天鹅绒帷幔在黑暗中模糊成一团深色的影子，门缝里漏进来一丝走廊壁灯的微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痕。
落萼薇睁着眼睛看着那道光痕，脑子里像有几十根线同时被扯动着，每一根都绷得紧紧的，彼此之间互相缠绕又互相牵制。
落萼薇的呼吸在黑暗里均匀而平稳，但心跳比平时快了一截，肋下那股微微发胀的感觉把困意完全推开了。
没有魔法天赋。这六个字在黑暗里浮上来，像一块沉在水底的石头，棱角分明地硌着她的意识。
在这个世界里，魔法是一切力量的根本来源。
高阶魔法师能够扭转战局、封锁空间、操控元素，低阶魔法师也能点亮蜡烛、愈合创口、让枯花重开。
那些能力不止是个人才华的体现，更是家族地位和社会等级的物理基础。
一个没有魔法的普通人，无论积累了多少财富、握有多大的经济权力，在物理暴力的层面始终是脆弱的——
像一个攒了一屋子金银财宝却住在纸糊的房子里的人，房子的每一面墙都靠别人施舍的善意撑着。
静默执法团保护维森赫家族是因为维森赫家族的利益与国家秩序捆绑在一起，但这种保护是间接的、有条件的、受阶级利益权衡支配的。
一旦某个更高阶的魔法师势力觉得毁掉维森赫家族比保住它更划算，那些保护就会像被撤走的支架一样凭空消失。
落萼薇翻了个身，被子在她肩膀处裹紧了一团。
落萼薇的思路像一条逆流而上的鱼，在这条黑暗的河流里奋力往前摆尾：
如果她想要真正安全，想要不再活在别人的衡量和计算之间，她就必须拥有某种不依赖于魔法师施舍的力量来源。
而在这个基于唯心史观建立起来的整个力量体系里，落萼薇作为一个纯粹的普通人毫无立足之地——
魔法体系的核心是信念、意志、与更高存在的连接，落萼薇的存在本身被那个体系框定在“没有资质”的位置上，连入口的门都摸不到。
那唯一的破局方法就是开辟一个全新的认知框架，落萼薇在心里把这个念头翻来覆去地掂量了好几遍，掂得它的每一个边角都变得清晰了。
唯物史观。那个认知框架不是凭空捏造出来的，它扎根于对物质世界客观规律的承认和把握——
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社会存在决定社会意识。
这套框架在落萼薇的意识里已经存在了，来自杨素行的记忆，来自杨素行从小接受的系统性教育。
唯物史观不需要什么特殊天赋才能掌握，它是一种方法，一种工具，一套可以学习、可以运用、可以传播的分析手段。
如果落萼薇能在这个世界里把唯物史观落地生根，把客观规律揭示出来并加以运用，她就有可能在唯心主义的城堡外面建立起一座新的建筑——
不是城堡，而是一座实验室，或者一座工厂，或者一座学校。
落萼薇在黑暗里攥紧了被角，她想到地球上宗教的力量。
在那个纯粹唯物的世界里，宗教同样能让上亿人陷入狂热的奉献和崇敬，能让信徒献出财产、献出时间、献出生命。
那些信念没有任何物质基础支撑，纯粹靠叙事、仪式和情感纽带维系，却能够驱动庞大的人群做出惊人的事情。
既然一套需要假设一个看不见的存在才能运转的体系都能达到那种效果，那有一套讲究理性与逻辑的、扎根于可观察可验证的客观规律的体系——
凭什么不能达到更好的效果？
唯物主义的优势不在于它更“正确”——至少在这个阶段正确性还是一个悬而未决的问题——而在于它的可传播性和可验证性。
一个人可以靠信念被感动，但靠信念被感动的人换一个环境就可能动摇。
一个人如果靠理解和证据建立起认知框架，那副框架就像被钉进骨头里的钢钉一样扎实，不会因为一场布道或者一次挫折就散架。
落萼薇把被子掀开坐了起来，后背靠在床头冰冷的雕花木板上。
落萼薇在心里继续往下推演：这个时代正处在历史的节点上，工业化正在重塑一切，蒸汽机、铁路、电报、电灯——
这些技术的涌现正在改变生产方式和财富分配的方式。
旧有的以魔法和血统为核心的社会秩序正在被新的经济力量侵蚀，但还没有被彻底动摇，两种秩序之间的裂缝正在扩大。
如果落萼薇能在那个裂缝里楔入唯物史观的认知框架，就有可能引领一个全新的时代——
成为那种名字会被写在历史书里、几百年后还会有人在课堂上讨论的思想者或者哲学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