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在图书馆里成功构建出辩证场域时的那种兴奋感还没有完全褪去，但落萼薇的理智正在把那股热浪一层一层地压下去——
压到胸腔底部，让更冷静的那部分思维浮上来。
落萼薇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窄缝，看着窗外花园里那盏煤气路灯在薄雾里化开的昏黄色光晕。
看了一会儿，然后落萼薇转过身背靠着窗台，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低下了头。
“这东西有弱点。”落萼薇在心里对自己说，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带着一种落萼薇在杨素行的记忆里很熟悉的审视意味。
“辩证唯物主义的物质力量——这种意识对物质的反作用被夸张化之后产生的力量——”
“它不是无条件存在的。它依赖的东西比魔法师那套魔法思维体系更加苛刻。”
落萼薇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转了几遍，然后开始逐一拆解那些弱点。
首先是落萼薇自己，如果她在任何时候产生了唯心主义倾向——
如果她在面对某些现象时放弃了对物质第一性的坚持、开始用“灵魂”或者“天命”或者“神秘意志”来解释问题，那她的整个认知框架就会崩塌——
不是像墙一样一下子倒下来，而是像地基被水泡软了的建筑，裂缝会从底部慢慢地往上爬，直到整个结构不再能承重。
辩证场域的运转依赖于落萼薇对自己体系的确信程度，那种确信不是盲目的狂热，而是建立在对客观规律的理性把握之上的、经过实践检验的坚定。
但只要落萼薇的思维里出现哪怕一丝丝“说不定救世主真的存在”的犹豫，那丝犹豫就会被整个唯心主义大环境里无处不在的空气所放大。
像一颗生锈的钉子楔进精密齿轮的咬合处，让整个传动系统卡顿甚至停转。
“还有机械唯物主义倾向。”
落萼薇抬起右手，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在黑暗里她看不见掌纹的细节，但能感觉到皮肤表层微凉的温度。
“如果我变得完全僵化，只承认物质机械运动的作用、否认意识反作用的真实性，那我同样会丧失力量。”
“辩证唯物主义不是纯粹的机械唯物，也不是纯粹的唯心，它承认物质对意识的决定作用，但也承认意识对物质的反作用。”
“如果我把后一半砍掉了——因为害怕被唯心主义影响就矫枉过正砍掉了意识反作用的部分——”
“那我就回到了纯粹的机械决定论上，那个框架里没有给‘人的主观能动性’留下任何空间，而辩证场域本身恰恰是需要主观能动性去建构和维持的。”
落萼薇把掌心收拢成拳，指尖抵进掌心的肉里，痛感让她更加清醒了一些。
“还有‘修正’唯物主义。修正主义——用各种看似温和的、渐进的方式把唯物主义的核心原则替换掉，表面上还在用唯物主义的术语说话——”
“实际上已经把‘物质决定意识’改成了‘物质和意识相互决定’，或者把‘社会存在决定社会意识’改成了‘社会存在和社会意识互相影响’——”
“那些模棱两可的话听起来更安全、更不容易被教会盯上，但问题是那些修正本身也在削弱辩证场域的基础。”
“如果我为了自保而开始打补丁、开始圆滑地回避尖锐的表述，那我手里的这把钥匙就会越磨越圆、越磨越圆，最后变成一把什么锁都打不开的废铁。”
落萼薇放下手，侧过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那支没有点燃的蜡烛，烛芯在黑暗里只是一个更暗的灰色小点。
“而且不止是我自己的问题——还有别人。”落萼薇皱了皱眉，这个念头比前面那些更让她觉得棘手。
“如果有人开始把我当成偶像，如果我的想法传播出去之后有人把‘落萼薇’这个名字捧上神坛——”
“开始狂热地崇拜我个人的意志和才华，认为我是什么‘伟大的思想家’‘超凡的先知’——那同样会损害辩证唯物主义的力量。”
“因为辩证唯物主义的基石之一就是反对英雄史观，反对把历史的动力归结于少数精英人物的意志。”
“如果我的追随者们把我捧成了英雄，那他们在本质上还是在用唯心主义的思维模式来理解我的体系——”
“他们只是把救世主换成了我，把神明换成了‘导师’，在思维方式上完全没有变。”
“而那种扭曲的、狂热的个人崇拜，同样会让我自己正在构建的辩证场域变得浑浊、变得不稳定。”
“因为辩证场域的能量来源是客观规律本身，而不是任何一个具体的个人。”
落萼薇在黑暗里狠狠地皱了一下眉，她的手指在交抱的手臂上用力地抠了一下，指甲隔着晨袍的羊毛面料掐进小臂的皮肤里。
“这太他妈的难搞了。”落萼薇低声说，声音虽然压得很低，但语气里那股杨素行式的粗粝和恼怒完完全全地透了出来。
“我得保证自己永远不变质，永远不松懈，永远不图省事地用唯心主义的现成答案来偷懒——同时还得保证别人也不把我神化。”
“一个人扛住自己的思想不出偏差已经够难的了，还要扛别人对我的想象和投射？”
落萼薇转过身对着窗户，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玻璃外面是花园里模糊的夜色和路灯的昏黄光晕，玻璃表面被她的呼气哈出一小片雾气。
落萼薇用额头的皮肤在那片雾气上蹭了一下，让凉意更直接地渗进颅腔，她的呼吸在玻璃上留下一小片时隐时现的白雾。
“如果我想把这条路走下去，我就必须同时做两件事——”
“一，拼命保持自己的思想纯度，不断用实践检验来敲打自己的认知，防止唯心主义的沉渣在任何时候从任何一个角落翻上来。”
“二，在传播体系的时候必须从一开始就堵死个人崇拜的通道，必须让接触这些思想的人从一开始就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