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萼薇每说一个“被扬弃”，掌心的红黄色微光就闪烁一下，像是某种回应。
那些光芒正在变得比刚才更明亮一些，虽然仍然稀薄，但已经能从之前的萤火虫尾光级别提升到类似蜡烛火焰距离两臂远时的照明程度。
落萼薇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看着那些光在掌纹的沟壑里流动，看着光线在指缝之间渗出来又收回去，像一个微型的潮汐系统。
落萼薇能感受到辩证场域内的物质正在变得更稳固——
桌面的木纹触感变得更踏实了，空气的阻力变得更均匀了，就连台灯的光束在穿过她手掌上方的光晕时都被微微染上了一层暖色。
落萼薇的辩证唯物主义信念越强、对宗教与唯心主义的批判和解构越彻底，辩证场域就越牢固。
这是一个正反馈循环：落萼薇的理解加深导致光更亮，光更亮让她感受到更多细节，更多细节反过来又为她的理解提供了新的感性材料。
“这就是唯物主义的物质力量。”落萼薇低语着，让这句话在辩证场域的微光里浸透了一遍。
“魔法师们把他们的力量建立在解释不清的虚空之上，而我把它建立在看得见摸得着的物质过程之上。他们唯心，我唯物。”
“他们的体系拒绝被检验，我的体系欢迎被检验。如果他们错了，他们永远不会知道，因为他们从不检验——”
“如果我对了，我会在一次又一次的实践里越来越确定，而且每一次确定都会让我能调动出来的力量更多一层。”
落萼薇把双手一起抬起，掌心相对，让那层红黄色的微光在双手之间形成一个更加浓郁的光团。
辩证场域的范围正在缓慢地向外扩展，最初只有桌面周围三尺，现在已经扩展到了约莫四尺半。
光芒的边缘仍然模糊，像浸了水的水彩颜料在纸面上洇开的边界，但落萼薇能感觉到那个边界的轮廓正在变得更加明确——
不是变硬，而是变得更加可感知。
落萼薇试着在辩证场域内移动一本书，用手指推了一下桌面上摊开的《赫利俄斯王国近代史纲要》的硬封封面，书在桌面上向前滑动了大约两寸。
这本身没什么了不起的，任何一只手都能做到同样的事情。
但落萼薇注意到了一个细节：书在滑动过程中，她完全没有用任何物理上的推力——
她的手指悬在封面之上约莫半寸的位置，没有接触，只是用意念让辩证场域内“我要这本书移动”的矛盾指向了书和桌面之间的摩擦系数。
然后落萼薇在意识里把那个摩擦系数重新规定了一下，书就滑动了。
而桌面上其他的书、那盏台灯、笔筒和墨水瓶全都纹丝不动，因为她没有在辩证场域内构建针对它们的矛盾指向。
落萼薇在心里猛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又缓缓吐出来。
落萼薇让辩证场域的光渐渐收拢，让那层红黄色的微光像潮水一样退回到她的掌心内部——
退回到她的意识深处，退回到那张折叠好的中文稿纸所承载的框架体系里。
房间重新变回了正常的黑暗，只有台灯的绿玻璃罩子还亮着那一圈稳定的光晕。
废纸篓里的灰烬已经彻底凉透了，底部只残留着一层薄薄的黑灰。
落萼薇把桌面上的书一本一本摞好放回书架上，把墨水瓶的盖子拧紧，把笔筒里的蘸水笔插整齐，把桌面上所有痕迹都恢复到跟来之前一样的整洁状态。
只有那张中文稿纸还在落萼薇晨袍内侧的口袋里，隔着法兰绒面料贴着锁骨下方的皮肤，像一枚藏在贴身暗袋里的钥匙。
落萼薇安静地站了一会儿，让自己胸腔里那阵因为成功构建出辩证场域而澎湃涌动的热血慢慢沉淀下去，让心跳从急促的擂鼓声恢复到平稳的节拍。
然后落萼薇轻轻吸了一口气，推开图书馆的橡木门，侧身挤出去，把门在身后合拢，门轴回到卡槽时发出极细微的一声咔嗒。
落萼薇沿着走廊往回走，光脚踩在橡木地板上，夜间的凉意从脚底渗上来，沿着脚踝一路爬到小腿。
落萼薇经过那段没有窗户的黑暗走廊时放慢了脚步，让眼睛适应暗度。
天花板上的两盏小壁灯在头顶投下稀疏的光晕，落萼薇从那两团光晕之间的阴影区穿过去，步伐比来时更稳了一些。
回到旋转楼梯口时，落萼薇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的方向——
值夜仆人已经不在那个位置了，楼梯平台上空荡荡的，只有壁灯把栏杆的铸铁花纹投在墙面上，映出一幅细长而扭曲的影子。
落萼薇顺着楼梯往上走，脚掌落在大理石阶面上无声无息，手指轻轻扶着栏杆的曲面，指尖感受到铸铁被夜风吹得微凉的触感。
走到二楼走廊时落萼薇侧头看了一眼凯恩卧室的门缝，门缝下沿透出来的光已经没有了——
凯恩屋里的壁灯也熄了，只有均匀而深长的呼吸声从门板后面隐隐透过来，那呼吸声平稳得像某种低沉的乐器持续发出的一个单音。
落萼薇继续往前走了几步，推开自己卧室的门，侧身进去，轻轻关上。
落萼薇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没有立刻点蜡烛。
窗外的月光被云层挡住了一部分，只有稀薄的银灰色从窗帘边缘渗进来，在地毯上铺开一道朦朦胧胧的光痕。
落萼薇走到床边坐下，床垫在身下微微下陷，她伸手把晨袍的系带解开，把内侧口袋里那叠中文稿纸抽出来，放在掌心里摊平。
稿纸的折痕在黑暗中几乎看不清，但落萼薇用指尖沿着那些折痕的纹路摸了一遍，确认每一道折痕都还在原来的位置。
然后落萼薇把稿纸重新折好，弯腰拉开床头柜最下面那层抽屉，抽屉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层薄薄的灰尘在角落里积着。
落萼薇把稿纸放进抽屉深处，关好抽屉，站起身来。
落萼薇在卧室里来回走了两步，光脚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