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一台被注入了蒸汽的引擎,活塞在气缸里疯狂地往复运动,每一下撞击都发出沉闷而有力的声响。
落萼薇感觉到自己的额头上开始冒出一层薄汗,后背的法兰绒晨袍被体温烘出一股暖意,指尖下的桌面触感变得比刚才更清晰——
落萼薇能感觉到木纹的每一处起伏,感觉到红木表面那层清漆的微凉和光滑,然后她睁开了眼。
空气在发生变化,落萼薇能“看见”它——
虽然用“看见”这个词来表述并不完全准确,更确切的说法是落萼薇能感知到桌面周围约莫三尺范围内的空气突然变得比别处的更稠密了一些。
像有一层看不见的薄膜从四面八方收拢过来,把书桌连同落萼薇本人笼罩在一个半透明的、微微泛着红黄色微光的球形空间内。
那种光芒非常稀薄,比萤火虫尾部的光还要淡,如果不是在台灯光之外的黑暗背景里几乎不可能被察觉。
但它在。它确实在。
落萼薇抬起右手,把手掌伸进那片红黄色的微光里,她的指节在那层光芒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暖色,皮肤表面的绒毛都被照亮了。
落萼薇把手指缓缓收拢,握成了一个拳头——她感觉到掌心里有一种阻力。
那种阻力不像固体那样坚硬,也不像液体那样流动,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有弹性的、像握住了一团凝固的空气一样的触感。
“辩证场域。”
落萼薇低声说出了这四个字,声音在空荡荡的图书馆里显得很轻,但每个音节的尾音都带着某种她自己都能感觉到的震颤。
落萼薇对自己之前画出来的那个框架的解释是准确的:
辩证场域是辩证法中“普遍联系”与“对立统一”在具体分析时的结构化呈现,它是矛盾关系网络本身所构成的那个动态空间。
要素在辩证场域中被规定,矛盾在其中展开,实践在其中进行,历史在其中生成——
而落萼薇刚才在意识里完成的那个加速运转的循环,就是在用她的理性主动构建出这个场域的内核。
一个由辩证唯物主义的方法论激活的、作用于物质世界的结构。
她真的办到了,落萼薇看着自己手掌周围那层稀薄的红黄色微光,心跳在胸腔里擂得又重又快。
落萼薇想起那些高阶魔法师施法时身边也会出现类似的光晕——
空间封锁术发动的时候会有一层银白色的光膜覆盖在封锁区域表面,元素操控的时候会有对应颜色的光附着在施法者指尖。
那些魔法师的光比落萼薇现在的亮得多、厚得多、范围也大得多,但她不在乎,落萼薇在乎的是原理。
魔法师的光来自魔法思维,来自一种拒绝接受检验的、建立在主观信念之上的解释体系,他们越相信救世主赐予了力量,那些光就越亮。
而落萼薇的光来自辩证唯物主义,来自一个承认自己可能出错、愿意被实践检验、把力量的根源归于物质世界的客观规律的认知框架。
如果两种光都能照亮同样的区域、都能作用在同样的物质对象上,那谁能说落萼薇的光是错的而魔法师的光是对的?
谁能说魔法思维的路径比辩证场域的路径更接近真相?
那些魔法师甚至解释不了他们的光到底是怎么产生的,他们只能说“因救世主的意志”。
而落萼薇的框架能解释每一个环节从何而来、往何处去。
落萼薇把手掌翻转过来,掌心朝上,那层红黄色的微光随着她的动作流动着,在她指尖的位置微微加强了一些。
落萼薇试着在心里把自己的信念继续加固——不是加固对神的信念,而是加固对唯物史观的信念。
落萼薇告诉自己:“这个世界没有真正的神明,只有人类在无法解释现象时臆想出来的伪神。”
“如果救世主是全知全能的,那祂为什么不让所有人都全知全能?为什么一定要让大多数人受苦受难而只有少数人能掌握力量?”
“所有的苦难,归根到底只能指向同一个来源——剥削者。”
“那些占据着魔法力量、血统地位和经书解释权的阶层。”
“他们用一个看不见的存在作挡箭牌,告诉民众你们的苦难是神的安排、是原罪的代价、是对忠诚的考验。”
“这套话术用了一千多年,用了无数种变体,但内核从来没有变过——”
“你要服从,你要忍耐,你要把你的希望寄托在死后那个虚无缥缈的天国里,而不是在活着的时候去改变这个世界的物质结构。”
“而唯物史观不相信任何伪神。”
“唯物史观承认神是人类在实践之后精神活动臆想出来的产物,是人类在面对自身无法解释的力量时把自己的恐惧和期望投射出去形成的投影。”
“那种投影可以被做成教义、仪式、教堂、经书,但它永远变不成真实存在的东西。一旦人理解了这一点,那些投影就再也框不住人了。”
“为了巩固我的力量,”落萼薇在心里对自己说,声音响亮而笃定,“我会让唯心史观在这个世界被唯物史观彻底扬弃。”
“宿命论要被扬弃——社会的前进不取决于什么天命定数,取决于生产力的发展和生产关系的变革。”
“人性论要被扬弃——人的本质是具体历史条件下社会关系的总和,不是什么固定不变的抽象善或恶。”
“欲望论要被扬弃——欲望本身是被社会结构塑造的,不是某种先天的生物学冲动。”
“神创论要被扬弃——人类社会的演进完全可以用物质原因的链条来解释,不需要在任何一个环节里插入一位创造者的手。”
“意志论要被扬弃——英雄的意志当然有意义,但英雄本人也是被他所处的时代背景和生产关系格局所塑造的。”
“原罪论要被扬弃——人类的苦难来自于剥削制度和阶级压迫,来自于资源的分配不公和生产关系对生产力的束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