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块字的结构比凯尔曼语的字母复杂得多，每一笔都有起有落有回锋，写起来需要更慢的速度和更专注的注意力。
但这种慢本身就是一种安全措施——每一个字写下去的时候她都在心里重新确认一遍那个字所代表的概念，确认它的含义跟凯尔曼语版本完全对等。
落萼薇写着写着，速度渐渐快了起来，笔尖在纸面上发出有节奏的沙沙声。
墨水顺着笔尖的缝隙均匀地流出来，在纸页上凝成一行又一行力透纸背的黑色汉字。
感性材料。理性。要素。矛盾。魔法思维。理论。实践。物自体。客观性。
那些词在中文里比凯尔曼语更凝练，更像被压紧了的火药。
落萼薇把那张思维导图的全部内容用中文重新复现了一遍，连箭头和框线的位置都尽可能地做了对应。
写完之后落萼薇搁下笔，活动了一下发酸的手腕，把那张中文稿纸拿起来吹了吹墨迹，搁在桌面左侧晾着。
然后落萼薇面对右手边那张用凯尔曼语写满了字迹的纸页，深吸了一口气。
销毁它。没有第二种选择。
落萼薇环顾四周，目光在桌面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墙角那只铸铁的废纸篓上。
废纸篓里空空的，只有底部落了薄薄一层灰。
落萼薇起身走过去把废纸篓拎到书桌旁，然后弯下腰把那两页凯尔曼语的纸从桌面捻起来——
它们就是落萼薇今晚翻阅时顺手写下的批注和刚才画的那张思维导图——
攥在手心里捏了一下，纸张被捏皱时发出的声响在寂静的图书馆里格外清晰。
落萼薇打开台灯底座旁边那只火柴盒，抽出一根火柴划了一下，磷头在砂纸上擦出一小簇明亮的橘色火苗，硫磺的气味冲进鼻腔。
落萼薇把那簇火苗凑到皱巴巴的纸页边缘，纸角接触火焰的瞬间卷曲起来，边缘变黑，橘红色的光沿着纸张的纹理迅速蔓延。
落萼薇把燃烧的纸页松开让它们落进废纸篓里，在铸铁内壁的底部蜷曲着继续燃烧。
纸灰随着热气流向上翻卷，灰黑色的碎片在空中飘了一下就落下来，在废纸篓底部铺了一层薄薄的灰烬。
火焰的光芒映在落萼薇的脸上，在落萼薇的瞳孔里跳跃着，照亮了她下颌和颧骨的轮廓。
等到最后一缕火焰也熄灭只剩下暗红色的余烬在灰堆里慢慢发暗时，她蹲下来盯着废纸篓底部看了好一阵。
落萼薇确认每一块纸片都被烧透了，没有任何残留的字迹能够被辨认出来。
落萼薇重新站起来坐回椅子上，把那页中文稿纸从桌面左侧拿过来放在眼前又看了一遍。
墨迹已经干了，汉字在纸面上排列得整整齐齐，那些方块字的轮廓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介于漆黑和深褐之间的墨色。
落萼薇把稿纸对折再对折，折成手掌大小的一片，塞进了晨袍内侧的口袋里。
布料贴着锁骨下方的皮肤，稿纸的边角隔着法兰绒面料硌着她，这种触感让她觉得安心。
“好了，”落萼薇在心里对自己说，声音重新回到了那种笃定的、带着些许狂妄的腔调里，“理论框架搭起来了。”
“但框架本身不是力量，框架只是图纸。要让图纸变成真的能用的东西，需要一种方法来验证它。我把这套方法叫作——实践检验法。”
落萼薇把这个词组又在意识里放了一遍，实践检验法。
在辩证唯物主义的框架里，任何理论都必须经受实践的检验。
理论指导实践，实践暴露理论的缺陷，缺陷推动理论修正，修正后的理论再指导下一轮实践。
这是一个封闭的环——但不是一个原地打转的环，而是一个螺旋上升的环。
每一圈循环都会把认知推高一点，让理论更贴近物自体一点点。
与此同时，每一次成功的实践都在证明唯物主义框架对物质世界的解释力。
如果落萼薇的框架是正确的，如果这个世界本质上确实是一个意识对物质的反作用被某种未知机制夸张化了的唯物世界。
那么用辩证唯物主义的方法去实践和改造现实，就理应能够调动出比魔法思维更根本、更牢固的力量。
魔法师靠信念和意志撬动现实，但他们的信念和意志建立在一种错误的理论解释之上——
他们以为自己是在跟神明沟通或者是在动用某种先天的灵性能力，实际上他们只是误打误撞地利用了某种他们还无法理解的物质机制。
而落萼薇的体系不一样，她的体系理解自己正在做什么，理解力量的真正来源是物质世界的客观规律，而不是某位看不见的神明的心情。
如果实践检验法行得通，那落萼薇就能让普通人——那些在这个世界被定义为“无毛猴子”的普通人——掌握一种比魔法更可靠的力量来源。
“理论存在，”落萼薇在意识里低喝一声，她甚至感觉到自己的喉咙处有肌肉收紧了一下，像是真的要把那句话吼出来。
“实践开始。”
落萼薇闭上眼睛，双手平放在桌面上，手指摊开，掌心贴着冰凉的红木台面。
落萼薇把意识里的全部注意力集中到那张中文稿纸上记录下来的框架上——
感性材料、理性、要素、矛盾、魔法思维、理论、实践、物自体、客观性——
落萼薇把每一个概念在意识里清晰地建构出来，让它们像齿轮一样互相咬合转动。
落萼薇让“物自体”沉在意识的底层作为一切的基础，让“感性材料”从物自体那里像溪流一样涌上来，让“理性”伸出手接住那些材料开始分析……
让“矛盾”在分析的间隙里自然地浮现出来，让“要素”从矛盾中析出，让“理论”把要素织成一张网……
让“实践”从网的中央向四面八方辐射出去，然后再回环，再调整，再辐射。
落萼薇让这个循环在她的意识里加速运转，运转的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