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玫瑰已经过了盛花期,零星几朵晚开的花在枝头垂着头,花瓣的边缘已经开始卷曲发褐。
落萼薇盯着其中一朵看了很久,忽然想起杨素行的母亲在菜市场被城管追过三轮车之后,那天晚上坐在出租屋的床边对杨素行说了一句话:
“咱们这样的人,有啥想法都得先看看脚底下站的地结不结实。”
杨素行当时没完全理解那句话,落萼薇现在却觉得那句话像一颗钉子钉在了某个关键位置上——
在这个国家,脚底下站的地是教堂的石板地面,不踩着那个,做什么都会塌。
落萼薇把书放回书架上原来的位置,手指在书脊上多停了一秒,然后把那本《唯物论纲要》插回原位时指甲碰到了旁边一本厚书的书脊。
落萼薇侧头看了一眼那本书的书名——《赫利俄斯王国宪法释义(第四版)》。
落萼薇顺手把那本书抽出来,翻了几页,目光停在其中一条条款上:
“凡赫利俄斯王国臣民,在救世主与君主的见证下,皆享有平等之权利与义务。”
落萼薇再看下面的注释,注解里清清楚楚地写着:
“平等之范围,限于信仰救世主之自由民。异教徒及无信者不在其列,因其灵魂尚未蒙救世主光照,犹处蒙昧之中,不宜与信徒同享民权。”
落萼薇合上书,指尖在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杨素行的记忆里有一个对应的画面——
他曾经在南方那座城市的图书馆里翻过一本写欧洲宗教改革的小书,里面提到十六世纪某个神学家说过“异教徒和无信者不能算真正的人”。
那话跟眼前这行注释放在一起,像两面镜子对着照,里面的影像一个叠一个,无穷无尽。
在这个国家,“人人平等”这四个字前面有一道隐形的门槛——
跨过那道门槛的人先得承认自己是救世主的羊,否则在那道门槛以外站着的人连羊圈都不让进。
落萼薇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推开了一条缝,秋日的凉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动了她额前垂下来的几缕发丝。
落萼薇看着花园里那条通向玫瑰园的石板路,忽然觉得这个世界的规则像一张编织得极密的网——每个网眼都刚好卡住一个人的一个选择。
你可以选择信救世教,那好,你就是人,有平等,有权利,有教会在你死后为你祈祷。
你可以选择信邪教或其他宗教,那也行,虽然被歧视但至少还勉强算个“迷途的羔羊”;但你要是说自己什么都不信——
那你就什么都不是,只是未开化的野兽。
落萼薇关上窗,转身走回书桌前坐下。
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本宪法释义的封面上时,落萼薇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来,把杨素行的记忆和落萼薇的记忆同时搅在了一起——
中文写东西的时候,一个句子能塞进去的信息量比这个国家的语言多得多。
落萼薇随手拿起桌面上的一支铅笔,在便签纸上写了几个汉字,又用这个王国的语言在旁边写了对应的句子。
对比之下像两块石头和一堆碎石子并排摆着,这个王国的语言到底是什么东西?
落萼薇放下笔,翻着脑子里关于这个问题的记忆。
这语言在王国官方文件里叫“赫利俄斯通用语”,学者们管它叫“帝国标准语”,但在民间口头称呼中几乎没有人正式叫它。
落萼薇忽然从圣希尔达学院一节语文课上的知识里翻出一个词来——“凯尔曼语”。
没错,凯尔曼语,据说是以中世纪一位编纂了第一本通用语法书的学者命名的。
但那个名字只存在于课本的脚注里,日常生活中没人这么叫。
落萼薇的手指在桌面上敲着,把这个语言的轮廓在脑子里梳理了一遍。
凯尔曼语的词汇体系里混杂着至少四种不同语族的词根——
北方的古萨克森语提供了基础词汇,南方的拉丁语支贡献了大量法律和宗教术语,东边那个岛国的语言送进来一批商人和水手用的日常词。
还有一层更古老的底子,是救世教在早期传教时使用的祭仪语言。
那个语言已经几百年没人日常说了,但它的词汇被大量嵌进了凯尔曼语里面,尤其是那些与神学、法典和贵族头衔相关的词。
问题出在那些祭仪语言的词汇上,古祭仪语里的数字系统和现在的凯尔曼语完全不同,比如那个代表“六”的古词——
落萼薇记得它的拼写是“seth”,在祭仪语里明确就是数字六的意思。
但凯尔曼语从祭仪语里借这个词的时候,不知道哪个抄经人或者语法学家搞错了,把它标成了“九”。
从那以后几百年,所有用凯尔曼语写的东西里面,凡是带着“seth”这个词根的数字,都指九而不是六。
而且这种错译还不止一个——还有三和七搞混的、四和八搞混的,整个数字系统像一张被人反复折叠又展开的地图,折痕全歪了,坐标也跟着乱。
落萼薇记得自己在圣希尔达学院上算术课时每次遇到用凯尔曼语表述的题目都要额外花时间确认数字含义。
更麻烦的是星期几——凯尔曼语的星期名称来自一套古老的星象系统。
但那个星象系统本身在不同地区有过七种不同的修订版本,各个版本之间的星期名称既有重叠又有错位。
到了现代凯尔曼语里,一周七天的名字分别来自其中三个不同版本,星期的顺序在字面上根本看不出逻辑连贯性。
落萼薇经常遇到这种情况:她记得今天是“祀日”——
但“祀日”在学院用的那个版本里是星期四,在老家教堂公告栏上贴的那个版本里却是星期五,而邮政总局的日历上把它标成星期三。
到了月底,落萼薇干脆就放弃弄清楚具体星期几了,反正所有人都跟她一样糊涂。
而且凯尔曼语的表达效率低得令人发指,落萼薇用中文在心里默念了一句话——“生产力的发展推动社会形态的变迁”——十五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