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萼薇从杨素行的记忆里翻出历史课上学过的东西——
那个世界的人类社会同样是从原始社会走到奴隶社会、走到封建社会，然后才迈进“以资为本”的。
生产资料从公有变成私有，阶级从模糊变得分明，生产关系随着生产力的变化一层一层地更替。
那条线索清晰得像一根绷紧的线，从头到尾都没有断过。
如果那个世界是唯物的，那这个世界凭什么不能是唯物的？
这里同样有农业、有工业、有贸易、有阶级、有战争、有革命——
那座城堡一样的唯心主义体系建立在对物质的否定之上，但物质从来没有因为被否定就停止运转。
落萼薇的手指在书桌边缘轻轻扣了一下，她把两套知识并排摆在眼前——
一套来自杨素行记忆里的地球，一套来自落萼薇这十五年在赫利俄斯王国亲身经历的教育和观察。
两条线索各自的走向清清楚楚：地球那条线从原始公社一路走到蒸汽机和电灯，其间经历了无数次的思想争辩和社会变革。
赫利俄斯这条线从部落时期走到现在的工业化王国，有教堂、有议会、有银行、有工厂，同样也有贫民窟和殖民地。
这两条线在形态上如此相似，只是赫利俄斯多了一层魔法——
而魔法本身，说到底也是一种可以被观察、被分类、被研究的力量，教义课上修女也说“救世主所赐的每一种能力都有其规律可循”。
“但问题是，”落萼薇在心里对自己说。
“不论这个世界的底层是物质决定意识还是意识决定物质，我脑子里这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总不可能是自然发生的。”
落萼薇抬手揉了揉太阳穴，闭上眼睛。
两份记忆并存在落萼薇的意识里——
落萼薇的是一整段连贯的人生，从摇篮到玫瑰园到这张书桌；杨素行的也是，从那个华北平原上的村庄到工地到咖啡馆到纪录片摄制组。
两条线索像两根麻绳，被人从中间拧在了一起，打了一个谁也解不开的死结。
落萼薇试着回想沉睡之前发生了什么，那天下午她在玫瑰园里散步，空气闷热，她弯腰去碰一朵刚开的深红玫瑰。
落萼薇触碰到花瓣的瞬间像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炸开了一片白光，之后就是一片空茫的黑暗——再醒来就是今天早晨。
“绝对不是巧合。”
落萼薇睁开眼，目光落在那本《唯物论纲要》残本的封面上，牛皮纸上有一块深褐色的水渍，边缘晕开成不规则的形状。
“一个人沉睡了醒过来发现自己脑子里多了一个陌生人一辈子的记忆——这种事如果没有任何人在背后动手脚，那才叫见鬼。”
落萼薇把这句话放在心里转了好几圈，又翻了翻杨素行记忆里关于小说和电影的片段。
那些虚构作品里确实有“魂穿”“意外穿越”之类的设定，但那些设定大多只是为了给故事开个头，从来没有人认真解释过意识从一个身体跑到另一个身体的物理机制。
而在这个世界里，魔法能做到很多事情——
空间封锁、凝聚冰锥、让枯花恢复生机——但从来没有证据表明有人能把另一个人的整个人格塞进一颗陌生的脑袋里。
落萼薇把指甲掐进掌心里，痛感清晰而具体，让她更清醒了一些。
如果这是有人刻意为之，那目的呢？维森赫家族的独生女突然变成了一个拥有两辈子记忆的人——
这意味着什么？有人想让落萼薇知道些什么？还是有人想让杨素行知道些什么？
落萼薇又重新睁开眼，目光从那本薄册子的书脊上一排一排地扫过去，脑子里有一个念头正在成形。
“写一本书。”落萼薇在心里说。
落萼薇把那四个字放在舌尖上尝了一下味道——
杨素行的记忆里，写书是一件郑重的事情，要把大量时间投入进去，要在稿纸上反复修改，要有出版渠道和读者群体，还要有足够的资料支撑。
但落萼薇想写的这本书跟市面上那些不一样，市面上所有的历史着作，从小学课本到大学论文，都是从一个前提开始的——
救世主创造了世界，救世主引导了历史，救世主决定了国家的兴衰。
而落萼薇想写的那个版本，要从物质基础说起：
一座矿山被开采时有多少矿工在下面干活，一条铁路铺成时消耗了多少吨钢铁和枕木，一座工厂的烟囱冒黑烟时有多少工人把手指卷进了齿轮里。
落萼薇想从那里面理出一条线来，看看社会形态是怎么一步一步从旧壳子里蜕出来的，看看魔法在这个过程里到底起了什么作用——
是推动者，还是胶水，还是两者兼而有之。
书名落萼薇在心里已经浮上来了——《论魔法社会的形态变迁》。
十个字，每个字都沉甸甸的，像刚从矿石里敲出来的铁锭。
落萼薇想象着那本书被放在书架上时书脊的模样，深色的封面，烫金的书名，翻开来里面一行一行写着她从两辈子的记忆和阅历里提炼出来的东西。
但落萼薇很快就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像把一团烧着的纸压进灰烬里。
写这种东西在这个国家意味着什么，落萼薇再清楚不过了。
那本《唯物论纲要（残本）》被翻烂了的封皮就是一个活生生的警告——上一个试图把这些想法写成文字的人，最后的结局是公开忏悔。
落萼薇还记得圣希尔达学院的图书馆里有一本禁书目录，印成薄薄的小册子发给了每一位修女教师。
禁书目录上的书名后面标注着作者姓名和出版年份，再后面是一行小字注明“销毁方式及执行日期”。
有些书是被烧掉的，有些是被打成纸浆的，有些是被锁进教会地窖里永远不见天日的。
落萼薇把目光从那本《唯物论纲要》上移开，转到窗外花园里那排被秋风吹得微微摇晃的玫瑰丛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