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艺门缓缓向两侧滑开,车轮碾过门房前的那段碎石车道,发出熟悉的沙沙声。
椴树大道两旁的行道树已经有些叶子开始泛黄,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车顶和引擎盖上投下无数细碎的光斑。
主楼巴洛克式立面的灰色石墙在午后的光照里显出一种沉稳的暖调,穹顶上的天使雕像在蓝天的映衬下轮廓分明。
天使雕像的镀金表面不再像晨光时那样柔和,而是泛着一种明亮的、几乎刺眼的金色。
落萼薇从车上下来时,脚底踩住庄园车道上的碎石,鞋跟微微陷了一下。
落萼薇站定后深吸了一口气,庄园的空气里有泥土、落叶和远处花园里残存的花香混在一起的味道。
落萼薇把黑色皮手套摘下来,左手握在右手掌心里,站在主楼门前的石阶下抬头看了看那扇橡木大门。
落萼薇直接穿过门厅,避开楼梯口,沿着底层走廊向庄园的深处走去。
走廊两侧的墙上挂着一系列家族成员的肖像画——从第一代买下煤矿的那位老族长开始,一直到凯恩那张年轻锐利的面孔——
每一幅画里的眼睛都从不同的角度注视着走廊里的行人。
橡木地板在落萼薇的脚步下发出低沉的响声,有些地方的地板踩上去会有一点点松动,那是几代人走过去磨出来的缝隙。
私人图书馆在庄园主楼西翼的最深处,落萼薇推开那扇厚重的橡木门时,门轴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轻响。
这间房间不大,只有十几步长宽,但四面墙壁都从地板到天花板做成了通顶的书架。
深色的胡桃木搁板上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各种开本的书,有的书脊烫着金字的书名,有的书脊上只压着素色的皮面,连一个字都没有。
西墙上的两扇高窗正对着花园,午后的光从窗外漫进来,在深色木地板上铺了一层暖洋洋的光膜。
房间中央摆着一张宽大的书桌,桌面上放着一盏绿玻璃罩的铜座台灯、一个插着几支蘸水笔的陶瓷笔筒、一叠裁好的白纸。
落萼薇走到书架前,目光从那些书脊上扫过去。
落萼薇认得这个图书馆的每一类书在哪一架上——经济史和商业法规在西墙左侧,家族档案和地契册子在北墙靠门的角落,文学和诗集在东墙中部。
落萼薇绕过书桌,走到南墙倒数第二排书架前,那上面的书大多是哲学和神学类的,有些书脊上的书名烫金已经磨损得几乎看不清了。
落萼薇伸手抽出一本厚实的深蓝色布面精装书,封面上印着《论灵魂的本质——从救世启示录到现代心智科学》。
翻开内页时纸面发出一声干脆的轻响,纸页边缘已经有了细小的褐斑。
落萼薇没看几行就合上了,又把旁边一本酒红色皮面的小册子抽出来。
册子不厚,封面上没有书名,只在扉页上印着“圣光学院哲学系课堂讲义汇编(第三版)”。
落萼薇捧着这几本书走到书桌旁坐下,椅子的坐垫是暗红色的天鹅绒,坐下去时微微下陷,后背靠住椅背,她翻开了那本酒红色的小册子。
里面的内容确实如落萼薇记忆中所料——
关于意识的讨论从“灵魂由救世主所赐”这个前提开始,所有关于认知、感知、理性的推演都紧紧围绕着那个原点展开。
书里有一章专门讨论“物质与精神的关系”,开篇第一句写着:“物质乃精神的影,精神乃救世主的光。”
后面几百页都在证明这一句话的正确性,用逻辑绕来绕去,最终的落脚点永远回到同一处——
意识先于物质存在,因为救世主在创造世界之前就已经有了意识。
落萼薇的手指按在纸页上,指尖沿着那行字慢慢滑下去。
落萼薇翻完了那本讲义,又拿起旁边另一本灰绿色封面的书,书名是《关于理性认知边界的若干论纲》。
翻开后发现里面讨论了人类感官的局限性和理性推理的可靠性,但每一章结尾都要加一段“以上推演均在救世主启示的光照下进行,凡背离启示者皆为谬误”。
那语气里有一种不容辩驳的笃定,整个唯心主义体系搭建得像一座没有裂缝的城堡,每一块砖石都卡得严丝合缝。
但落萼薇继续往书架深处翻的时候,情况变了。
落萼薇在倒数第三排最下层找到了几本装帧简陋得多的薄册子,牛皮纸的封面没有烫金也没有压纹,书名是手写体直接印上去的——
《唯物论纲要(残本)》、《赫利俄斯社会科学院旧档汇编(1863-1869)》。
落萼薇把那本《唯物论纲要》抽出来翻开,第一页就缺了一角,像是被人撕掉的,剩下的一半纸上写着几句关于“物的独立性”的论述。
但那些论述到了关键处总会中断,后面接上去的是大段大段的批判性注释,标注着“此说违背经义”“谬论遗毒”“作者已于1871年公开忏悔”之类的字样。
注释的笔迹有好几种,有的是印刷体,有的是手写体,手写体的墨水颜色深浅不一,显然是在不同年份被人加上去的。
落萼薇一页一页翻过去,发现整本册子里的唯物论论述都是碎片化的——
一段完整的论证出现之前,往往会先有一段关于“如何在经文框架内理解物之实在性”的冗长铺垫。
一段批判宗教的论述写了一半,下一页就变成了作者的忏悔书,说自己“一时受了异端思想的蛊惑”。
而那些真正触及核心的命题,比如“意识是物质发展到一定阶段的产物”“社会存在决定社会意识”,要么只留下一句话就被掐断了,要么根本找不到。
整个唯物主义体系在这本书里呈现出来的样貌像一座被拆散的房子——
地基还在,但墙被推倒了大半,剩下的几根柱子上还被人用凿子刻满了警醒的标语。
落萼薇合上书,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一条细长的木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