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救世主的恩典，如晨光般临到你们。”
神父开口的声音不高，但教堂的穹顶把每一个音节都拢住了，再均匀地散布到每一个角落。
那声音有一种金属般的质地，清澈而沉着，每个词的尾音都收得干干净净，像水滴落在铜盆里。
长椅上的人们同时低下头去，凯恩也在落萼薇旁边微微俯首，双手在膝上交叠得更紧了一些。
落萼薇也低了低头，但她的目光没完全垂下去，而是从睫毛下方看着前方地板上那一片从高窗投下来的彩色光斑。
深红、钴蓝、琥珀色、墨绿，几种颜色的光块拼在一起，边缘模糊地交融着，随云层掠过窗外而微微晃动。
神父开始念诵一段固定的祷文，词句落萼薇从小就会背——“我们在地如同在天，我们祈求如同领受，我们认罪如同得赦。”
那些字词从落萼薇耳朵里进去，在意识表层滑了一下，没有往深处沉。
杨素行的记忆在旁边安静地看着，像一个人站在另一扇窗前，看见同一片天空却知道那片云在不同纬度有不同的名字。
祷文念了约莫一刻钟，神父在最后举起右手，在空气中画了一个简短的符号——
拇指和食指并拢，从眉心划到胸口，再从左肩划到右肩。
那个动作做完，整座教堂里的人同时低声回应了一句“救世主垂怜”，声音汇成一阵低沉的嗡鸣，像蜂群掠过花丛。
然后大家都直起身来，长椅上响起一片衣物摩擦的窸窣声和木椅承重变化时发出的轻微吱嘎声。
凯恩站起来，侧身让出通道，落萼薇跟着起身，膝盖在起身时轻微打了个弯，肌肉还有些软，但她站稳了，等旁边的人陆续往走道里移。
那两位肩靠肩的年轻姑娘从后排走上前来，经过落萼薇身边时其中一位的袖口擦过了落萼薇的手臂，棉布的触感柔滑而微凉。
姑娘侧头看了落萼薇一眼，目光里有礼貌的歉然，轻轻点了一下头。
落萼薇也点了一下头，幅度一样轻，像两只船在水面上交错时互相摆了一下舵。
门厅比礼拜堂亮堂得多，拱形门洞外的光从敞开的橡木大门涌进来，照在灰石地面上形成一片明亮的梯形。
门厅左侧摆着一张胡桃木长桌，桌面铺着墨绿色的绒布，上面放着一只铸铁募捐箱和一本打开的大号登记簿。
登记簿的纸张泛着淡黄的奶油色，页面右侧画着细密的横格线，左侧一栏留空给签名，右侧一栏留着日期和捐款数额的格子。
桌后坐着一个穿黑色长袍的年轻修士，年纪看上去不到三十，下巴刮得干干净净，鼻梁上架着一副细银框眼镜，正低头用蘸水笔在另一本册子上写着什么。
凯恩从风衣内袋里取出一只深棕色的皮钱夹，打开后抽出一张纸币。
落萼薇瞥见了那纸币的面额——是赫利俄斯王国流通的最大面额，纸张挺括，四角印着精细的暗纹，中央是那位老人的侧脸。
凯恩把纸币放进募捐箱的投币口，铸铁箱里几乎没发出声响，只有纸张滑落时一丝若有若无的摩擦，像风穿过门缝。
然后凯恩拿起桌面上那支笔杆磨得光滑的蘸水笔，在墨水瓶里蘸了一下，弯腰在登记簿上写了几个字。
凯恩的字迹整齐有力，每个字母的倾斜角度都一致，末尾署名“维森赫·凯恩”几个字收笔时习惯性地带了一个小勾。
凯恩把笔递给落萼薇，笔杆的木质部分被无数人的手汗浸过，颜色已经深得发褐，但握在掌心时有一种温润的触感。
落萼薇接过笔，在登记簿上的日期栏后面写下自己的名字——“维森赫·落萼薇”。
落萼薇的字迹比起父亲来更细瘦一些，字母之间的间距略宽，收笔时没有那个小勾，而是平平地截断，像一刀切过去。
写完后落萼薇把笔搁回桌面上的陶瓷笔架上，看了一眼自己写下的名字——那几行字在墨绿色的绒布衬托下，墨色还微微泛着水光。
年轻修士抬了一下头，从镜片上方看了落萼薇一眼，嘴角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像在表示注意到了这个许久未出现过的名字。
然后年轻修士又低下了头，重新写自己的东西。
凯恩转身走向门厅外的石阶时，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一些。
落萼薇跟在凯恩身后半步的位置，走下那几级被磨得光滑发亮的台阶。
重新踏上路面的石板时，秋日的风带着一股凉意拂过落萼薇裸露的脖颈，让她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肩。
司机已经拉开了车门，后排座位上的坐垫被太阳晒过，坐上去时有一股暖烘烘的织物气味。
他们接下来在首都办了几件小事——先是在银行街拐角那家凯恩常去的文具店里，凯恩取了一盒定制的信纸和一罐新到的深蓝色墨水。
然后车停在中心广场边的药房门口，凯恩下车进去取了一瓶用深褐色玻璃瓶装的补铁糖浆，说要给落萼薇恢复体力用。
之后又绕到邮政总局所在的那条大街，凯恩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投进了门口的铸铁邮筒里。
信封上没有写地址，只盖了一个蜡封，蜡封上压着鹫鹰徽记的印子。
这几件事情加起来花了不到四十分钟，但每停一处，凯恩都会侧头看一眼落萼薇，确认她脸上没有倦色。
汽车穿过城门洞驶上通往郊外的公路时，两旁的田野重新开阔起来。
云已经散了大半，天空露出大片清透的淡蓝色，阳光落在收割后的麦茬地上泛起一层干草般的金黄。
公路两旁的白杨树在风里翻动着叶片，叶背的银白色一闪一闪的，像无数面小镜子被同时翻动。
落萼薇半靠在座椅上，视线掠过车窗外那些快速后退的农舍和风车磨坊。
脑子里那些杂乱的念头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退下去，留下一些湿漉漉的印记。
车在铁艺栅门前减速，司机按了一下喇叭，门房里的老门卫从窗口探出头来看了一眼，立刻拉动了门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