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线是救世教的信仰体系,纬线是资本的逐利本性和家族的生存需求。
梭子在两者之间来回穿梭,织出来的布就是整个社会每天都在正常运转的样子。
每一根经线都来自经书的条文和教会的训导,每一根纬线都来自钱袋子的算计和家族利益的计算。
没有一根线是单独存在的,拆了任何一根,整块布都会起毛甚至裂开。
而那些线之间又彼此扭曲缠绕,把织纹搅得复杂得没人能一眼看清全貌。
就像那些被魔改的经文一样,最初的图样早就被埋在了层层叠叠的修改下面,现在露在外面的花纹是几百种不同图案叠加融合后的产物。
落萼薇走到窗边,把窗推开更宽一些,傍晚的风带着更重的凉意灌进来,吹动了桌面上那几页稿纸的边角。
花园里的光开始从金黄往橘红过渡,玫瑰丛的影子被拉长了,斜斜地铺在修剪整齐的草坪上。
远处有马车驶过椴树大道的辘辘声传来,车轮碾过碎石路面的声音在傍晚的安静里显得格外清晰。
落萼薇把手肘撑在窗台上,双手交叠垫着下颌,看着那些被晚照映成暖色的树冠出神。
落萼薇的脑子里同时转着两套对于世界的理解方式。
一套是杨素行带来的——物质第一性,社会存在决定社会意识,历史有客观规律可以研究,生产力是最根本的推动力。
另一套是落萼薇作为一个在赫利俄斯王国活了十五年的少女从小被灌输的——
灵魂先于肉体,救世主的意志贯穿万世,国家的兴衰取决于有没有得到神的眷顾。
这两套理解放在一起像两块拼图碎片,边缘完全对不上,齿和槽咬不到一起去。
但落萼薇现在不急着把它们强行拼在一起了,她意识到这两套理解可以暂时并排放着,像两个抽屉分别装两种工具,需要用哪一种的时候就拉开哪个抽屉。
问题不在于哪一种理解更“正确”——至少她现在还没有能力做出那种判断——
问题在于落萼薇必须同时掌握两种工具,才能在面对这个世界的各种现象时不被任何一种单一视角的局限性给卡住。
落萼薇关上窗,转身走回书桌前,把桌面上摊开的书一本一本合起来叠好。
落萼薇叠到那本《唯物论纲要》时停了一下,把书竖起来,用拇指的指甲沿着书脊轻轻刮了一下。
落萼薇把上面的一层浮灰刮掉,然后把它插回书架上原来的位置。
落萼薇退后两步看了看那排书脊的排列,确认没有把任何一本书放错地方。
然后落萼薇走出图书馆,轻轻带上了那扇橡木门,门轴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轻响。
走廊里已经暗下来了,墙壁上的壁灯每隔几米一盏,亮着暖黄色的光。
那些家族肖像画的眼睛在灯光下看过去比白天更深邃一些,眼窝处的阴影被拉长了。
落萼薇沿着走廊往回走,鞋跟敲在橡木地板上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着。
路过楼梯口时落萼薇抬头往二楼的方向看了一眼,楼梯扶手尽头的阴影里站着一个穿深色衣裙的人影,那人影在她抬头的同时微微动了一下。
落萼薇认出了那是值夜的仆人,手里拿着一盏罩了玻璃罩的油灯,正站在楼梯平台上准备上楼去点走廊尽头的另一盏灯。
两人隔着半个楼梯的距离对视了一眼,仆人微微颔首,落萼薇也点了一下头,然后继续往前走。
落萼薇穿过门厅时看见凯恩正坐在一张靠窗的扶手椅上读报纸,报纸翻开的版面占满了他的膝头,他听到脚步声从报纸上方抬起眼来看了落萼薇一下。
“你进图书馆了?”凯恩的语气里有一种落萼薇分辨不出的东西,像好奇又带着一丝探究。
落萼薇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凯恩。
“嗯,翻了翻几本旧书。”落萼薇回答的声音很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凯恩的视线在落萼薇脸上停了两秒,然后他放下报纸站了起来,报纸叠了两折搁在椅子扶手上。
“天快黑了,晚饭已经备好了。今天厨房做了你以前爱吃的奶油炖鸡,还有一点南瓜浓汤。”
落萼薇点了点头,跟着凯恩一起走向餐厅的方向,在落萼薇的身后,凯恩的视线在她刚才走过的那条走廊入口处又停了一瞬。
餐厅的长桌在烛光下泛着深色的光泽,银质的餐具摆在雪白的亚麻桌布上,每一件都擦得锃亮。
奶油炖鸡盛在一只浅口的白瓷盘里端上来,酱汁浓稠,表面浮着一层淡金色的油光,旁边配着几块烤得焦黄的土豆和一小把焯过的青豆。
南瓜浓汤装在另一只带盖的汤碗里,揭开盖子时热气裹着甜香扑上来。
父女俩进食前同时双手交握,低头说了一句“感谢救世主赐予这食”。
落萼薇拿起银匙舀了一勺汤送进嘴里,温热从舌尖一路滑到胃里,那股暖意让她沉睡了整个月的身体终于有了些实实在在的踏实感。
落萼薇吃得不快,但把盘子里每一块鸡肉和每一条青豆都吃干净了,银匙刮过白瓷底面的声音在安静的餐厅里格外清脆。
凯恩坐在长桌对面,面前也摆着同样的菜。
但凯恩吃得心不在焉,叉子在盘子里拨弄了几下,目光不时从盘沿上方抬起来扫过落萼薇的脸,像在确认什么。
落萼薇感受到了那些视线但没有抬头回应,她只是继续安静地进食,直到把最后一口南瓜浓汤也喝完,才把汤碗轻轻放回桌面,餐巾折好搁在碗边。
晚饭后落萼薇回到二楼自己的卧室,在书桌前坐下。
桌面上摊着落萼薇的旧课本和笔记——
都是落萼薇在圣希尔达学院时用过的,仆人显然在她沉睡期间仔细保存着这些物件,书页上没有积灰,边角也没有卷折。
落萼薇翻开那本高等数学的讲义,目光掠过那些熟悉的公式和推导过程,手指沿着纸页上的式子一行一行地滑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