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解释如果是错的但无法被证伪，那它在体系内部就永远被当作正确的来对待。
落萼薇站起来在书架前踱了两步，脚步踩在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吱嘎声。
落萼薇的思绪顺着这条线继续往下滑，滑到了历史观的层面。
杨素行的记忆里有关于唯物史观和唯心史观的区别的清晰认知——
那些认知来自杨素行在图书馆里零散翻过的一些书，也来自他在拍摄间隙跟一个学历史的研究生聊天时的对话。
唯物史观把社会发展的动力归结为物质生活资料的生产和再生产——
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社会的变迁归根到底是为了适应生产力的发展。
这条路走下来，历史的脉络像一条河，有源头，有流向。
有河床对水流的约束，也有水流对河床的改造，你可以在具体的时间地点看到具体的证据证明这种因果关系存在。
而唯心史观把历史的动力归结为思想、意识、观念——英雄人物的意志、某个时代的集体精神、神明的启示。
这种解释方式听起来似乎也能说得通，但问题在于它没有办法解释那些思想观念本身是怎么来的。
为什么某个观念会在那个特定的时代在那个特定的地方出现，而不是在一百年前或者一百年后在另一个地方出现？
唯心史观给出的答案往往是模糊的——“时代精神使然”“神明在那一刻降下了启示”——
这些答案本质上是在用一个无法被观察和检验的概念去解释另一个现象，等于把问题推到了更深的迷雾里。
落萼薇站在窗前，手指搭在窗框上，指尖感受着木质表面被日光照出的微温。
落萼薇想到一个例子来对比两种历史观在解释同一件事时的差异。
赫利俄斯王国的教科书上写，大约两百年前的那场启蒙运动之所以发生——
是因为“救世主将理性的光芒洒向了人间”，那些学者和思想家不过是“蒙受了圣光启发的器皿”。
而按照唯物史观，那场启蒙运动发生的原因要落到更具体的地方去：
印刷术普及了，书本变便宜了，城市里出现了一批靠手艺和贸易谋生、不必依附教会和贵族也能活着的中产阶层。
他们有了闲暇去读书和讨论，他们接触到了来自异邦的商人和旅行者带来的新知识。
新知识和旧教条之间的矛盾积累到了一定程度，思想的火花就在那个特定的历史条件下一齐迸发出来了。
两条解释摆在一起，唯物史观的版本虽然听起来更啰嗦，但是它的每一个环节都落在具体可查的社会事实上面：
印刷机的数量、书籍的价格、城市人口的规模、贸易路线的开辟。
这些东西都有档案可查，有数据可核。
而唯心史观的版本只说“救世主让光照下来了”，这话谁也没法说它错，但也谁也没法说它对，因为它根本不属于可以被验证的范畴。
落萼薇转过身来，目光重新扫过那些书脊。
落萼薇忽然意识到，这个世界的整体知识结构就像一个巨大的唯心主义城堡。
城堡每一块砖石上都刻着“救世主的意志”几个字，所有思想都必须从那个原点出发，所有论述最终都要回到那个原点。
整座城堡没有一扇窗户是开向唯物主义方向的——
但如果落萼薇手里有一把唯物主义的钥匙，她就可以从外面撬开那些窗户，让城堡内的人看见城堡外面的风景。
落萼薇在书桌前重新坐下，翻开那本宪法释义，目光再次落在那条关于“平等”的条款上。
救世教的经文中说“神爱世人”，这是整个信仰体系的核心。
神是爱，无条件的爱，无限的爱，任何信徒只要信仰救世主就能获得这份爱。
但这个爱的定义太宽泛了，宽泛到几乎任何行为都可以被解释成“救世主允许的”。
落萼薇记得在圣希尔达学院读书时，有一次一个高年级学姐偷偷跟一个外校男生在花园里接吻被修女撞见了，学姐被叫到办公室训话。
学姐辩解说：“救世主让我们爱彼此，我只是在践行爱的训诫。”
修女当时的表情像是被人当面扇了一巴掌，但她最终只是让学姐抄了五十遍“爱与情欲有别”的经文段落，没有给出更严厉的惩罚。
落萼薇现在回想起来，那个修女之所以没有进一步追究，很可能是因为她自己也拿不准：
学姐那个说法虽然牵强，但确实没法从经文中找到一句话明明白白地说“你们不可以接吻”。
落萼薇把这种逻辑在心里继续推演下去，越推越觉得这个信仰体系像一团被揉了几百年还没有揉成形的面团。
最早的救世教经义据说是在一千多年前编定的，当时的内容简单得多，核心就是几条诫命和一套关于救赎的叙事。
但教会要扩大影响，要收服更多信徒，就得让经书跟不同地区不同民族的文化传统搭上关系。
于是北方部落的勇士传说被改头换面写成了救世主的仆从们的功绩，南方渔村的航海神话被包装成了救世主在海面上行走的寓言。
东方那个岛国的祖先崇拜被改造成了教会的圣徒纪念体系。
这些外来材料被缝合进经文里，缝得多了，原本的织纹就模糊了。
等到赫利俄斯王国开始大规模殖民扩张时，来自世界各地的神话典故更是像倒进杯子的水一样涌进来。
教会派出传教士跟着军队一起登陆每一个港口和部落，回来的时候行囊里除了当地酋长的贡品，还有一本又一本当地人的创世传说和英雄史诗。
那些传说被翻译、改编、重新诠释，塞进经文的边角注释里，或者干脆编成新的章节插进旧约和新约之间。
旧约加新约再加殖民约再加部落约，每一层都在前一层上面叠色，叠到最后底色是什么颜色已经没人记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