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恩看着落萼薇走过去,脚步虽然慢但每一步都稳,没有被长时间卧床后的眩晕绊倒。
凯恩站在门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转身先出去了——
落萼薇说要吃粥,凯恩得亲自去厨房端,这个时间点仆人可能正在休息,他想趁这机会自己动手盛一碗。
落萼薇站在梳妆台前,双手撑住台面的边缘,微微俯身看向镜子里的人。
那张脸苍白,两颊比记忆中瘦削了一些,颧骨的轮廓更加明显,但深褐色的眼睛依然明亮。
金棕色的长发散在肩头,有些凌乱,辫子在沉睡期间被拆开了,发尾打着细小的结。
落萼薇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在意识里同时调用起两套关于这副面容的记忆——
落萼薇每天早晨在梳妆台前梳理头发时看到的脸,杨素行在某个纪录片拍摄间歇帮女演员整理妆容时见过的那种精致却带着距离感的贵族面孔。
两个视角重叠在一起,让镜中的人既熟悉又新鲜。
落萼薇站了一会儿,忽然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落萼薇从前绝对不会露出的笑——
有点痞,有点傲,像杨素行在咖啡馆后厨拉完一杯漂亮的拉花后对同事扬了扬下巴的那个表情。
然后落萼薇伸手把散乱的头发拢到脑后,转身走回床边,俯身把床头柜上那本夹着干枯玫瑰的书拿了起来。
书页打开,那朵干枯的玫瑰落进落萼薇掌心。
七月的花瓣已经脆了,边缘卷曲发褐,但依稀还能看出原本深红的颜色。
落萼薇把玫瑰轻轻放回书页之间,合上书,然后抬眼望了一下窗外。
花园里的玫瑰丛在秋日的风里轻轻摇晃,椴树大道笔直地通向铁艺栅门,再远处,首都的轮廓在晨雾中模糊成一片灰色的影子。
远处教堂钟楼的钟声又响了一次,声音沉重而悠长。
落萼薇低下头,把书抱在胸前,在心里默默梳理着两套记忆和两套对这个世界的理解方式,没有急于下定论,也没有慌张。
她只是在想,无论是作为落萼薇还是杨素行,站在这个位置,面前那条路都还很长很长。
凯恩端着粥回来的时候,落萼薇已经重新坐回了床上。
落萼薇没有躺回去,而是靠在床头,被单拉到了腰际。
那本夹着干枯玫瑰的书搁在膝头,手指搭在书脊上,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皮革封面的纹路。
窗外的光又移动了几分,那道从窗帘缝隙间挤进来的光带已经爬到了地毯的边缘,金色的尘埃在光束里浮沉。
凯恩推门进来时手很稳,托着一只白瓷碗,碗沿搭着一只银匙,粥的热气带着米香弥漫开来。
粥熬得绵稠,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看得出是用文火炖了很长时间。
凯恩把粥碗放在床头柜的位置上,将那些碎瓷片清理干净,又从裤袋里掏出一块叠得方正的亚麻餐巾,展开铺在落萼薇面前的被单上。
做这些动作时凯恩的手指还有些抖,但每个动作都认真仔细,像在完成一件需要全神贯注的事,好让自己不去反复看女儿脸上那种他读不懂的表情。
“慢慢喝,烫。”
凯恩把银匙放进碗里,瓷匙相碰发出轻轻的叮响。
“厨房里每天早晨都熬新的,放了些碎鸡肉和胡萝卜丁,你睡了这么久,胃得慢慢适应。”
落萼薇低头看那碗粥,米粒已经煮化了大半,淡黄色的米油裹着细碎的鸡肉丝和橙红色的胡萝卜粒,确实是她说的“不要太腻”的东西。
落萼薇端起碗,掌心被温热的瓷壁暖了一下,然后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米香在舌尖上散开,温热顺着喉咙滑进胃里,那股暖意让这具久未进食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
落萼薇没说话,一勺接一勺地喝,速度不慢,但动作并不粗鲁。
凯恩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看着落萼薇喝粥,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等到碗见了底,落萼薇把碗放回床头柜,银匙搁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落萼薇用亚麻餐巾擦了擦嘴角,抬起眼来看向凯恩。
凯恩也正看着落萼薇,那目光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像在等一个确认——确认坐在他面前的这个少女,确实还认得他。
“落萼薇,”凯恩开口,声音比刚才沉了一些,语速放慢了,像是在斟酌字句。
“你一定要去首都的教堂祷告感恩,感谢救世主对维森赫家族和你的庇护。”
“你能安然无恙地苏醒,一定是因为救世主注意到了维森赫家族,注意到了你。你必须亲自去还愿,不能拖。”
凯恩的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那种不容拒绝的笃定是落萼薇熟悉的——跟他在家族董事会上说“这笔投资必须落实”时的口吻一模一样。
但这一回凯恩的眼底多了一层虔诚的光,那种光落萼薇从小到大见过无数次——
在每一个去教堂做礼拜的清晨,在每一次吃饭前阖眼祷告的瞬间,在每一年圣诞夜全家人跪在长椅上唱赞美诗的时刻。
落萼薇点了点头,动作很轻,脸上的表情没有明显的变化。
落萼薇记起来了,那些从童年起就被刻进骨头里的宗教记忆,正顺着凯恩的话一股脑地翻涌上来。
这个王国叫赫利俄斯王国,全称是“圣光与永恒救赎王国”,国名里的每一个字都指向那个唯一的至高存在。
纸币上印着一个老人的侧脸——鹰钩鼻,深陷的眼窝,下颌留着一把修剪整齐的银灰色短须,头顶戴着一顶简朴的荆棘金冠。
那面孔在这个王国的每一个角落都能见到:政府大楼的门厅里,法院的审判席上方,学校的礼堂墙壁上,教堂的彩色玻璃窗中央。
那个老人叫埃利赫特,至高超凡者,赫利俄斯王国的君主,活了六百五十年。
有人说埃利赫特是在第一次圣战末期加冕的,也有人说他在那之前就已经存在了,只是没有史料记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