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现在那双眼睛里的热切与狂喜是那么真切，让落萼薇身体的肌肉本能地想要柔和下来，想要伸出手去握住那只停在她脸旁的手。
但落萼薇没有，杨素行的记忆在她的意识深处翻涌上来，冷静、审慎、带着一种几乎条件反射式的警惕。
落萼薇的目光从父亲脸上移开，迅速扫视了一遍整间卧室——
门的位置、窗的位置、窗外花园里那条通往主楼正门的石板路、墙上那幅画像、床头柜上那本书和那朵干枯的玫瑰、地毯上碎瓷片旁边洇开的茶水印渍。
落萼薇的视线在每一个细节上都停留不到半秒，但那些信息在她脑子里自动编织成一张网，她在评估环境，这个习惯深深刻在杨素行的行为模式里——
跟摄制组在边境村落里住的时候，夜里听见陌生脚步声，第一件事就是观察所有出口和可以藏身的位置。
落萼薇重新把视线落回凯恩脸上时，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少女应有的柔软。
锐利，甚至有些冷淡，像杨素行在后半夜看守器材时盯着黑暗处的眼神。
凯恩的手指停在落萼薇脸颊旁，迟迟没有落下。
凯恩看见落萼薇的目光变化，心里猛然一沉——那双眼睛里的陌生感让他的胸腔里那团狂喜骤然冷了几度。
“我醒了。”落萼薇开口说。
声音有些干哑，毕竟沉睡了那么久，声带像生锈的铰链。
但落萼薇吐字清晰，带着一种杨素行与人谈判时才会有的笃定——那种笃定来自走南闯北见过太多场面后养成的底气和掌控感。
落萼薇的语气没有任何犹豫，没有虚弱时才会有的飘忽，“你不用哭。”
凯恩的眼泪还是往下淌，但他用袖口擦了一下，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凯恩张了张嘴，想问“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叫医生来”，但那些话还没成形，落萼薇已经撑着胳膊肘坐了起来。
落萼薇的动作利落得不像一个躺了一个月的人——虽然胳膊确实因为长期不动而有些发软，但她的意志力强行压过了那股酸麻。
被单从落萼薇肩上滑落，白色睡袍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下面苍白的皮肤。
“过去多久了？”落萼薇问。
问话时落萼薇没有看凯恩，而是低头看着自己摊开在被子上的手掌。
手指很细，骨节分明，掌心薄薄的茧是写字留下来的，跟杨素行掌心那层厚实的、由工具和器材磨出来的老茧完全不同。
落萼薇缓缓攥了攥拳头又松开，在感受这具身体的局限性和可能性。
凯恩愣了一下，眼泪还在下巴上挂着。
“一个月。”凯恩说，“整整一个月。你七月在玫瑰园里……”他哽咽了一下，“医生说你没有病，没有中毒，但就是醒不过来。我请过……”
凯恩深吸一口气，“我请过很多人来看你，没有人能说出原因。”
落萼薇点了点头，她脸上没有任何因为听到“一个月”这个数字而惊讶或后怕的表情。
那表情更像是在心里记下了一条信息，归档，然后继续往下推演。
落萼薇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进凯恩的眼睛里：“我需要一面镜子，然后需要洗澡换衣服，还有吃的——不要太腻，粥就可以。”
落萼薇的语气里有一种理所当然的分配感，像是在交代事务的先后顺序而不是在请求。
凯恩被那语气噎了一下，他印象里的落萼薇总是安静的，说话轻声细语，从不在人前要求什么。
小时候仆人不小心打翻了落萼薇桌上的墨水，她只是默默把浸了墨的作业本收起来重新写，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可现在坐在床上的这个少女，用几句话就把整个场面控制住了。
凯恩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落萼薇从小到大明明是一个安静的孩子，很少哭闹也很少笑，怎么醒了过来后突然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那念头像片羽毛飘过凯恩的意识，轻，但在心口留下了一丝痒。
凯恩想起落萼薇三岁那年第一次见到那幅母亲画像时的反应——
她盯着画看了很久，不哭不闹，然后伸出小手碰了一下画框，转头对凯恩说“妈妈很漂亮”，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而现在，那双眼睛看向凯恩的方式里，没有了幼时那种沉静的依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只在王国那些最老练的议员脸上才见过的权衡和审视。
但那念头只停留了一瞬，凯恩用力吸了一下鼻子，用袖口把最后一点泪痕蹭干净。
凯恩对自己说，再怎么说，自己的女儿醒了过来就是最好的事情。
至于别的——语气的变化、眼神的改变、醒来后问的第一句话不是“我怎么了”而是“过去多久了”——那些都可以慢慢来。
也许沉睡一个月会对人的性格造成某种影响，也许她的脑子还没有完全恢复，也许她只是太累了，所以懒得像以前那样说话。
凯恩把那些疑虑压下去，重新堆起笑容，弯腰把地毯上那只碎瓷杯的碎片捡起来几片放在床头柜上，免得她下床时踩到。
“镜子在那边，梳妆台上。”凯恩站起来往墙角的五斗柜方向指了指。
“我去给你端粥来，厨房里一直备着，每天都换新做的……等你醒。园丁早上刚送来的新鲜玫瑰在花瓶里，你想看我可以剪几枝放你窗台上。”
凯恩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还有一丝颤抖，但已经比刚才平稳多了，语速快了些，像是在用说话来填补刚刚那些短暂的沉默带来的不安。
落萼薇“嗯”了一声，偏过头去看向梳妆台。
那面椭圆形的银框镜子立在台面上，旁边摆着一只水晶花瓶，里面插着三枝深红的玫瑰。
落萼薇的目光在镜子上停了两秒，然后慢慢掀开被子，把腿从床上挪下来。
睡裙的下摆扫过地毯，落萼薇赤着脚站在地板上，脚趾触到羊毛绒面的暖意，然后一步一步走向梳妆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