胃里的粥正在慢慢化开，暖意一点点扩散到四肢百骸，但落萼薇的脑子却比任何时候都转得快。
杨素行的记忆像一台被按了加速键的放映机，把关于宗教、信仰、社会组织形态的那些碎片一张接一张地投射在落萼薇的意识幕布上。
那些碎片里有图书馆里翻过的宗教学着作，有纪录片拍摄间隙跟当地老人聊天的录音，有咖啡馆里听客人争论政教分离时的零碎对话。
那些碎片跟落萼薇自己在圣希尔达学院修女课上记下的教义笔记并排放在一起，对比鲜明得像冬夜壁炉边和门外雪地。
落萼薇记得一个数字——
赫利俄斯王国因为“救世教”而产生的宗教分支，仅仅是在册登记在案的、被主流教会认定为“邪教”的派别，就有两千七百多个。
那还只是官府和教会档案里有名有姓的，那些在偏远村落里秘密集会、连正式名字都没有、只有十几个信徒围着炕头传经的分支，根本没有人统计过。
有些分支只是对经文中某一段话的理解跟主教们的解释差了半句，便被扫地出门成了邪教。
有些分支坚持用古老的语言念诵祷词而不用官方钦定的译本，也被打上了异端的烙印。
还有些分支因为反对教会向信徒征收什一税、主张信徒自愿捐献，触动了教会钱袋子的那根弦，一夜之间就从“虔诚信众”变成了“蛊惑人心的伪先知集团”。
落萼薇在圣希尔达学院的图书馆里看过一本关于教会史的书，上面有一句话她当时抄在了笔记本上：
“救世教的每一次内部辩论，最终都以分裂告终；每一次分裂，胜者成为正统，败者沦为邪教。”
那些被贴上邪教标签的人，有的被流放到北方矿区服苦役，有的被关进教会自设的监牢里每天抄写经文直到双手残废。
还有的被绑在广场中央的木桩上，脚下的柴堆被点燃时他们还在高声念着跟主教们一模一样的祷词。
落萼薇十岁那年，王国的首都中心广场上公开处决过一个邪教领袖，据说是传了“救世主已经第二次降临”的谣言。
落萼薇记得那天父亲凯恩没有带她去广场，但她在庄园的塔楼上远远看见了那边升起来的黑烟，那烟在空中打着旋，散了很久才被风吹走。
马车在城门口放慢了速度，执勤的卫兵朝车窗里望了一眼，认出凯恩的脸，立刻立正敬礼，挥手放行。
汽车穿过厚重的石砌城门洞时，光线暗了一瞬，轮胎在拱形门洞下的石板路上弹跳了一下，复又明亮起来。
城内的街道比城郊热闹得多，人行道上走着穿着各色衣袍的人——
有穿黑色长袍的普通神职人员，有穿深紫色镶金边法袍的教区主教，有穿灰色粗毛呢外套的商人，有穿细棉布连衣裙的太太小姐。
街道两旁是三四层高的砖石建筑，一楼大多是店铺。
橱窗里陈列着布料、瓷器、书籍和银器，招牌挂在门楣上方，铁艺的支架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落萼薇的目光从那些店铺招牌上扫过去，忽然在一间书店的橱窗前停住了。
橱窗里摆着一排精装书，其中一本的封面正对着街道，深红色的硬纸板烫着金色的书名，书名下面印着一个简笔勾勒的荆棘金冠图案。
那本书的封面上没有作者名字，落萼薇知道为什么——
那本书的作者是历代教会大主教的集体署名，任何个人都没有资格把自己的名字印在经书解读本的主编那一栏。
这种书在王国任何一个书店里都能买到，甚至在火车站的小卖部里也有简装版，售价低廉到任何一个工人阶层的人都能负担得起。
杨素行的记忆里浮上来一个对比——那个世界也卖经书，但最便宜的版本也得花掉一个普通工人半天的工资。
而在赫利俄斯王国，经书几乎是免费发放的。
每座教堂门口都有木架子，摆着摞得整整齐齐的简装本《救世启示录》，任何人都可以取走，连登记都不用。
汽车在一座庞大的灰石建筑前停了下来，落萼薇透过车窗望出去，教堂的正面是一面巨大的山墙，顶端立着一座尖塔。
尖塔上铸着一枚金色的太阳纹徽记，在秋日薄薄的云层下泛着柔和的光。
山墙下方是三扇拱形大门，每一扇门上都雕刻着繁复的图案——
中央那扇门上刻着救世主向众人布道的场景，左右两扇门上刻着天使报喜和最后的审判。
门前的石阶宽大而平缓，从路面一直延伸到门厅，每级台阶的边缘都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发亮，在晨光中泛着青灰色的温润光泽。
凯恩先下了车，绕到另一侧替落萼薇拉开车门。
秋日的空气涌进车厢，带着石板路的凉意和路边花坛里残存的天竺葵气味。
落萼薇跨出车门，鞋跟落在石阶底端的平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落萼薇抬头望了一眼那座尖塔，太阳纹徽记的镀金表面反射着云隙间透下来的光，在她的瞳孔里跳了一下。
门厅里已经有不少人了，落萼薇跟着凯恩踏上台阶，推开左手边那扇半掩的橡木大门，一股混着烛蜡、旧木料和熏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教堂内部比落萼薇记忆中的更高更阔，穹顶上的彩色玻璃窗把日光滤成一片片红蓝紫的光晕投在地面上，在大理石地面上铺开一面斑驳的彩色地毯。
长条木椅从门口一直排列到祭坛前，椅背上搭着深红色的绒布坐垫，椅腿与地面的接触处嵌着黄铜脚套。
已经有几十个人坐在那里了，有的低着头阖着眼在默祷，有的在翻看手里的经书，有的在低声交谈。
空气里飘浮着细小的尘埃，在从高窗射入的光柱里缓慢翻腾着。
凯恩在靠近走道的一排椅子前停下脚步，侧了侧身让落萼薇先进去坐。
落萼薇从椅子和椅子之间的窄缝里侧身走进去，坐了下来，木椅的坐垫在她身下微微陷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