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萼薇挑了一件深灰色的羊毛连衣裙，领口镶着一圈细密的白色蕾丝，袖口收窄，裙摆到膝盖下方一寸，配一双黑色的低跟皮鞋。
换衣服时落萼薇看见了镜子里的自己——苍白的肤色在那件深灰色裙子的衬托下更显缺乏血色。
但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东西在动，不再是一个月前那种混混沌沌的安静，而是一种清醒的、带着审视意味的光。
落萼薇拿起梳子把散乱的头发梳顺，没有重新编辫子，而是拢到脑后用一根深蓝色的缎带扎了起来，露出完整的额头和两侧的鬓角。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利落了些，眉目间那点稚气被扎紧的发根往后拽了几分，显出了更多的骨骼轮廓。
下楼时落萼薇踩着旋转楼梯的台阶，脚步不快但稳。
鞋跟敲在大理石阶面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门厅里凯恩已经穿戴整齐，深灰色晨礼服外面罩了一件同色系的长风衣，软呢礼帽夹在腋下，手里拿着两副黑色皮手套。
凯恩看见落萼薇下来，目光在落萼薇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微微颔首，把一副手套递给落萼薇。
落萼薇接过手套，手套的羊皮里衬还带着凯恩掌心的余温，皮质柔软服帖，她套上时指尖在里面蹭了一下，皮革微凉的触感让人精神一振。
门厅外的石阶上停着一辆黑色的汽车，车身漆面锃亮，镀铬的格栅在前脸泛着冷光。
司机穿着深蓝色制服站在车旁，见凯恩和落萼薇出来，拉开后座车门，微微躬身。
凯恩让落萼薇先上车，自己随后坐进去，关上车门时发出一声沉实的闷响。
引擎发动起来，车身微微震动，轮胎碾过庄园车道上的碎石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汽车沿着椴树大道驶出铁艺栅门，穿过两边整齐的椴树行列，驶上了通往首都的公路。
两侧的田野在窗外铺展开来，麦茬地连着麦茬地，偶尔闪过一座红砖农舍和一座风车磨坊的轮廓。
天空中飘着几朵灰白色的云，阳光在云隙间明灭不定，秋天的风把路边杨树的叶子吹得簌簌作响。
凯恩靠在座椅背上，侧过脸来看落萼薇。
落萼薇的目光落在车窗外，看着那些田野和云快速后退，脸上的表情安静却并不木然。
凯恩清了清嗓子：“你休息几天，等身体彻底恢复好了，就去王冠学院报到。我已经跟王冠学院那边打过招呼了，你病愈之后随时入学。”
“开学典礼是赶不上了，但课程才刚刚开始，你的基础好，跟一跟就能赶上。”
落萼薇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看向凯恩，没有接话，等着凯恩继续说。
凯恩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你到了王冠学院，”凯恩的语气变得更慢了些，像是在挑选每一个词。
“要多跟那些大家族的继承人走动。无论男女，都要好好相处，打好关系。王冠学院里的学生，背后站着赫利俄斯王国最有权势的家族——”
“霍亨索伦家的长子，索尔家族的独女，冯·施泰因家的小儿子，还有莱恩哈特家的双胞胎姐妹。”
“这些人将来都会继承家族的爵位和产业，你跟他们交好，就是在为维森赫家族铺路。”
“你父亲我虽然每年都能跟他们的长辈在宴会上碰面，但你们这一辈之间的关系，比我们那一辈要更重要。”
“你们在学院里相处几年，结下的交情，比我们签十份商业协议都管用。”
凯恩的声音里透着一种落萼薇熟悉的急切，那是维森赫家族六代人骨子里的本能——
任何机会都不放过，任何关系都要经营，任何资源都要为我所用。
凯恩说话时目光直视前方，透过挡风玻璃看着公路尽头的天际线。
那座灰蒙蒙的首都轮廓正在从田野的尽头浮现出来，教堂尖顶的轮廓割破了云层下的天空。
落萼薇听完，没有立刻回答。
落萼薇低头看了看自己戴着皮手套的手掌，掌心的薄茧隔着羊皮几乎感觉不到。
杨素行的记忆里也有类似的桥段——跟着摄制组跑的时候，组长会念叨“到了这个地方，谁谁谁的面子得给足，谁谁谁的忙能帮就帮一把，往后好办事”。
但落萼薇能分辨出其中的差别，杨素行攒的是人情世故，凯恩说的是“交情”。
而在这个世界里，那些继承人背后的家族掌握着魔法、武力、爵位和神权恩宠的分配权。
维森赫家族有钱，但那笔钱在这个国家运转的底层逻辑里，像建在沙滩上的城堡。
落萼薇那位十九岁就撑起整个家族的父亲嘴上说“交好关系”，骨子里想的是用这些关系给城堡打上更深的地基。
窗外的景色逐渐从田野变成了城郊的民居，红砖房屋一栋接一栋地密集起来，路上也多了马车和行人的身影。
落萼薇重新把目光投向窗外，手指轻轻地摩挲着皮手套的接缝处。
落萼薇在想，无论是作为落萼薇还是杨素行，进入王冠学院之后面对的那些面孔，恐怕比她从前见过的任何一张都要复杂得多。
汽车驶过城郊最后一片麦茬地时，路面上的碎石被柏油取代，轮胎碾过时的声响从细碎的沙沙变成了一种沉实的嗡嗡。
道路两旁的建筑越来越密集，红砖房屋连成了片，烟囱顶上冒着灰白色的炊烟。
有人家的窗户半开着，窗台上摆着陶土花盆，里面种着天竺葵和秋海棠，在秋日的凉风里微微摇晃。
路边每隔一段就立着一根路灯，一个穿着黑色长袍的神职人员正牵着一条小猎犬在人行道上慢悠悠地散步。
神职人员见了过往的马车便侧身让了让，目光在凯恩·维森赫那辆黑色汽车的镀铬格栅上停留了一瞬，又重新落回小猎犬的尾巴尖上。
落萼薇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靠在座椅靠背上，让皮质坐垫托住自己还有些发软的脊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