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萼薇的身上没有任何外伤,衣服整洁,头发也没有散乱。
周围的玫瑰完好无损,没有折断的枝条,没有散落的花瓣。
落萼薇只是躺在那里,像是睡着了一样。
医生赶来检查后,脸色凝重。
医生说,这不是疾病,也不是中毒。
落萼薇的身体机能一切正常,心跳平稳,呼吸均匀,但就是无法醒来,医生从未见过这种症状。
凯恩从家族办公室赶来,站在女儿的床前。
凯恩看着落萼薇安静的面容,沉默了很久。
然后凯恩请来了王国最好的医生,也请来了精通治疗魔法的魔法师,没有人能解释落萼薇为什么沉睡不醒。
一个年迈的治疗魔法师在检查后说:“她的灵魂……像是去了很远的地方。但不是死亡,也不是诅咒。我只是……不知道。”
凯恩没有哭,他只是坐在女儿床边的椅子上,握着女儿的手,一言不发。
从那以后,落萼薇就一直躺在这张四柱床上。
庄园的仆人们每天为落萼薇擦洗身体、更换床单、通过鼻饲管喂食。
落萼薇的身体没有恶化,但也没有好转。
落萼薇只是沉睡,像一朵被时间凝固的花。
消息传开后,王国上下议论纷纷。
有人说这是诅咒,有人说这是意外,有人说这是魔法反噬,但没有人知道真相。
凯恩每天都来看落萼薇,有时是清晨,在去家族办公室之前;有时是深夜,在结束一天的工作之后。
凯恩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有时会轻声说几句话——
关于家族生意的进展,关于王国的政局,关于花园里新开的玫瑰,凯恩从未在女儿面前流过泪。
但凯恩把伊莲娜的画像从书房搬到了落萼薇的卧室,挂在床尾的墙壁上。
画像中的伊莲娜穿着白色婚纱,微笑着看着前方。
伊莲娜看不到自己的女儿,但凯恩希望伊莲娜能看着。
窗外,庄园的花园里,玫瑰正在盛开。
秋日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远处传来马车驶过的辘辘声,和教堂钟楼传来的钟声。
落萼薇沉睡在这个安静的午后,像一幅被定格的油画。
落萼薇的沉睡,是烬土纪元无数未解之谜中的一个。
在这个魔法与资本交织、血统与阶级并存的世界里,一个人的命运往往不由自己决定。
落萼薇是一个普通人精英家族的后代,是一个试图跨越血统鸿沟的婚姻的产物,是一个承载着父亲全部希望却未能继承任何魔法的独生女。
落萼薇的沉睡没有预兆,没有原因,也没有答案——就像这个世界的许多事情一样。
而在王国的远方,殖民地正在为王国提供源源不断的橡胶和矿产;议会大厅里,议员们正在为下一年的预算争吵不休。
静默执法团的魔法师们正在城市的暗巷中巡逻;至高超凡者的宫殿里,那个活了数百年的君主正在签署一份又一份他并不完全理解的法案。
这个世界在照常运转,落萼薇在沉睡。
维森赫·落萼薇,维森赫家族的独生女,躺在维森赫庄园二楼的卧室里。
落萼薇穿着洁白的睡衣,金棕色的长发散在枕头上,面容安静如沉睡的天使。
落萼薇的床头柜上放着一本她没有读完的书,书页间夹着一朵干枯的玫瑰,那是她从花园里摘的最后一朵玫瑰。
没有人知道落萼薇什么时候会醒来。也许明天,也许永远不会。
但维森赫家族的徽记——那只展翅的鹫鹰——仍然在庄园的每一个角落凝视着这个世界。
它的翅膀不曾收起,它的目光不曾移开,它在等待……
阳光在房间里的移动比落萼薇意识到的更快,那道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的光带,开始时落在波斯地毯上绣着金线的纹饰边缘。
等落萼薇终于能分辨出自己在呼吸时,已经爬到了床柱底座旁边,甚至触及了床头柜上的书脊。
落萼薇先是感觉到眼皮的重量,然后是脖颈后面那股枕头久压后的僵硬——脖颈酸涩得像是被什么东西箍了很久,很久。
落萼薇试着动一下手指,指尖在被单上蹭过,棉布细密的纹路触感清晰,却让她生出一种奇怪的陌生感。
落萼薇的记忆是一团潮湿的雾,沉沉地坠在颅腔内,像灌满了水。
落萼薇用力把眼皮掀开一条缝,光线刺进来,模模糊糊的轮廓缓慢地成形。
穹顶上的天使镀金雕像在晨光中发亮,床柱的雕花,垂落的帷幔,金丝流苏微微摆动——
这些她闭着眼睛也能在脑海里描摹出来的画面,却在那一瞬间与另一组完全不搭界的画面重叠在了一处。
高层住宅楼外墙灰扑扑的,阳台上晾着衣服,楼下是水泥路面,路边的梧桐树在秋天落了一地的黄叶。
眼前一个中年父亲蹲在单元门口修理一辆锈迹斑斑的自行车,链条油渍斑斑。
那画面里的光照没有这间卧室的柔和,冷白,且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毫无贵族气息的粗糙。
落萼薇的脑子像被劈成了两半,一半认得这间卧室里每一条帷幔的褶皱,认得床头柜上那本书里夹着的干枯玫瑰是在玫瑰园的哪一丛枝条上摘的——
那是七月三号,午后,天闷热,落萼薇弯腰时辫梢扫过花瓣,上面还沾着园丁浇过水的水珠。
另一半却认得那个蹲在单元门口修车的中年男人是她父亲——不,是杨素行的父亲,一个双手粗糙、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泥的农民。
农闲时杨素行的父亲会去镇上打零工,砌墙、扛水泥、帮人搬运家具,傍晚回来坐在门槛上抽烟,烟是两块五一包的红梅。
杨素行的母亲在菜市场卖菜,有时也在学校后门口支一个小推车卖煎饼和炸串。
油锅滋滋响着,面糊摊开在铁板上,葱花洒下去,香味能飘出二十米。
落萼薇的眉头皱起来,太阳穴突突地跳,她闭上眼,让那两份记忆在黑暗里自行翻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