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们吃人的方式是被层层的伪装包裹起来的、被缩略语和代称掩盖住的、事发之后还需要各种公关危机来强行洗白的。
而在赫利俄斯王国，在这张早餐桌对面坐着的她自己的父亲——一个富可敌国的商业巨子、王国的财政顾问、六代维森赫家族的族长——
正在用最平常的语气告诉落萼薇，那个岛上的事情是半公开的、被社会默许的，那些女孩被运上岛就像橘子被运进市场一样正常。
“我知道了，”落萼薇说。
落萼薇抬头重新看向凯恩，“我没有要追问更多的细节。我只是需要一个明确的答案来确认我的推测。谢谢你告诉我实话。”
凯恩看着落萼薇，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来。
凯恩重新拿起面前那杯已经凉了半截的咖啡喝了一口，咖啡的苦味在他舌根处化开。
凯恩放下杯子的时候心里还在想着那个问题——
落萼薇从醒来到现在这一天多的时间里，问出的每一个问题、每一个举动都跟从前那个安静的少女完全不一样。
但此刻凯恩不想再多问了，他现在只想把这段对话结束，让早餐回到正常的节奏里去。
落萼薇重新拿起银勺，把那碗已经凉了的燕麦粥继续吃完。
落萼薇的动作平稳而从容，一勺一勺地送进嘴里，咀嚼，咽下，完全没有刚才那段对话残留的痕迹。
但落萼薇的脑子在她自己平缓的外表底下急速转动着，她在想这个世界的“圣餐”。
落萼薇从小就知道那是什么——
教义课上修女们曾经小心翼翼地触碰过这个话题的边缘，说“救世主在蒙难之际，将自己的血肉分给众人，凡食者皆得永生”。
那是一个典故而非指令，但那个典故像一把被开了刃的刀，放在那里，总会有人拿起来用。
落萼薇回想起自己在圣希尔达学院的图书馆里读到过的一些关于殖民地的记载：
有些殖民地的传教士跟着军队一起登陆之后，发现当地人有食人的习俗，于是教会的学者花了很大力气去论证那些当地人的食人习俗“是对救世主圣餐的亵渎性模仿”。
但落萼薇记得更清楚的是另一段记载——同一批传教士在另外一些殖民地的记录里提到——
他们把救世主圣餐的典故讲给当地人听之后，当地人非常高兴，说“原来你们的神跟我们一样会吃人，那我们是一路的”。
那些传教士的笔记里写满了对这种“误读”的痛心疾首，但落萼薇当时读到这一段时脑子里就冒出了一个如今再次浮上来的疑问：
如果救世主的圣餐本身就是一个食人的典故，那凭什么别人的食人就是野蛮，而救世教的食人就是神圣？
落萼薇低头喝了一口水，水的温度已经跟室温一样了，带着一种淡淡的凉意从喉咙滑进胃里。
落萼薇想起在杨素行的记忆里，那个世界的古代欧洲同样有“圣餐”的概念——同样是吃基督的肉和血——
但在那个世界，圣餐经过漫长的时间已经彻底符号化了。
面包就是面包，葡萄酒就是葡萄酒，没有人真的认为自己吃下去的是神明的肉体。
而在赫利俄斯王国，落萼薇非常清楚地知道这种符号化从来没有完全完成，甚至在很多地方根本就没有发生过。
底层的人在饥饿的时候会从街上捡起那些冻死饿死的人的手脚，剁碎了煮成一锅连盐都没有的汤，喝下去的时候他们嘴里念叨着“圣餐”。
中产阶层的人能从冷藏肉铺里买到标着价格的人肉，切成薄片煎熟了配上酱汁和蔬菜端上餐桌——
吃饭前双手交握低头说“感谢救世主赐予这食”的时候，他们清清楚楚地知道那是什么肉。
而上流社会的精英们更喜欢现杀现吃，在岛上或者私宅的地下室里——
那种新鲜感是他们花多少钱在市场上都买不到的，而且“玩”和“吃”在同一个行为里完成在他们看来是最高级的双重满足。
落萼薇把最后一口燕麦粥咽下去，把银勺搁在碗沿上，勺子碰触瓷面的声音在安静的餐厅里响了一下。
落萼薇想起杨素行见过的那些人类学纪录片里的镜头——
某个南太平洋岛屿上的原住民部落会分食战俘的尸体，那是他们文化里的一部分，但在外部世界的镜头注视下那些部落总是被贴上“食人族”的标签。
而在赫利俄斯王国，吃人的人是社会金字塔的顶端，被吃的人是底层的、被殖民地的、被买来的、被“处理”掉的。
标签完全颠倒过来了，那些打扮体面的绅士淑女们在烛光晚宴上用银质刀叉切割一块经过精细烹饪的人肉。
旁边餐桌上的水晶酒杯里盛着来自南方庄园的葡萄酒，他们一边咀嚼一边谈论殖民地橡胶园的产量和议会最新的税收政策——
在他们的叙事里他们不是食人族，他们是“文明的继承者”。
因为他们吃人的仪式可以直接追溯到救世主本人的典故里去，所以他们在吃人的时候比那些野人更正当、更合法、更接近天意。
落萼薇把餐巾从膝头拿起来叠好放在碗边，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这就是唯心主义的逻辑力量真正发挥作用的地方。”
一种观念一旦被固定在“神圣”的标签之下，它就可以跳过一切现实的检验、逻辑的检验、道德的检验。
救世主吃人的典故本身是象征性的，但在几个世纪的魔改和曲解之后，有人把它从象征变成了实际的操作指南。
没有人能够去问救世主“你当时到底是什么意思”，因此所有人都可以按照自己的需求重新解释那段典故的“真实含义”。
那些在冷藏肉铺里买人肉的中产们相信自己在践行教义中的圣餐传统。
那些在岛上吃活人的精英们相信自己在以更高贵的、更贴近原始教义的方式在践行同一段传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