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恩靠在椅背上,目光在落萼薇脸上停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云移过去之后阳光变了角度,把桌面上那束深红玫瑰的影子的方向换了一个角度。
凯恩低头看了看自己交叠的手指,然后在心里叹了口气。
凯恩没有否认。他也不想对落萼薇撒谎,因为撒谎在这个距离上没有任何意义。
撒谎意味着凯恩必须编造一套自洽的叙事,而落萼薇刚从沉睡中醒来。
落萼薇已经开始用那种凯恩从未见过的直接方式提出问题,如果她发现凯恩在这件事情上说了假话,那后面建立的信任关系就会整个坍塌。
凯恩把交叠的手指松开,双手平放在桌面上,掌心朝下,像在做某种准备。
“你说得对,”凯恩开口说,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被他自己消化了很久的事情,“我确实不能再有孩子了。”
“你母亲去世之后不到半年,我去了南边那个岛。”
凯恩说到“岛”这个字的时候,声调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正常地发音,但落萼薇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微微收紧了一下。
“那个岛上什么都有,漂亮的年轻女人多得根本数不过来。我当时……”
“你母亲刚走,家族的事务压得人喘不过气,白天从早到晚开会、看报表、签文件,晚上回到书房里只有一个人。”
“我不知道怎么处理那些空下来的时间,我不知道该怎么睡在没有她在旁边的床上。然后有人带我去了那个岛。”
落萼薇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甚至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坐着,像一棵在风里不动摇的小树。
落萼薇心里早就知道这种地方存在——她从小在圣希尔达学院读书的时候就从高年级学姐们的交谈里捕捉到过碎片。
那些学姐背后的家族里有不少男丁会定期“上岛”,那些女孩们在走廊里压低声音说起这个词的时候总是带着一种混合着揶揄和羡慕的语气。
落萼薇知道那个词在这个世界的语境里代表着什么。
“岛上好看的女人太多了,”凯恩继续说,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某个不确定的点上,像是看着那束玫瑰,又像是根本没在看任何东西。
“比我见过的任何地方都多。有棕皮肤的、浅黄皮肤的、白皮肤的、甚至还有头发像丝线一样卷曲的那种。”
“她们会穿很少的衣服,会把我们伺候得很好,会陪我们喝酒、跳舞、吃饭,然后在晚上用各种你能想到或者想不到的方式来让我们快乐。”
“我当时完全没有控制住自己,白天在岛上的别墅里处理从家族发来的电报,晚上就在那些女人中间从一个房间转到另一个房间。”
“持续了大概一年多。然后有一次,我发现自己身上出了些问题,有些地方长了东西,找了医生来看。”
“医生说是传染病,治了一段时间,说是治好了,但医生当时就警告我——这种病就算表面上好了,也会在身体里留下影响,特别是对生育能力。”
“我很长一段时间没当回事,后来确实好了,也没再复发,但当我后来想再娶一个妻子的时候,我找了几个医生检查过。”
“他们都告诉我同一个结论:精子的活性已经不够了,大概率没有办法再让女人怀孕了。”
凯恩说完这段话之后就沉默了,他的目光从桌面上的某个不定点抬起来重新看向落萼薇。
像是在等落萼薇的反应,又像是在看她是否会因为这段话而露出任何嫌恶或者怜悯的表情。
但落萼薇的脸上仍然没有任何明显的情绪波动,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幅度很轻,像是收到了某条信息之后在心里归档完毕。
“我知道那个岛的存在,”落萼薇说,她的语气仍然平淡,“圣希尔达学院里有人提过。”
“那些家族里的女儿们会在走廊里议论家里的男人们去岛上的事情。我从来没有去过,但我猜得到那里是什么样子的。”
凯恩沉默了一下,然后说:
“如果你想知道更具体的情况——岛上的女人大多是从各地殖民地运过来的,也有少数是本地的穷人家的女孩被父母卖过来的。”
“那些女人在岛上就是消耗品,用完就走,不需要记住她们的名字,不需要管她们从哪里来,也不需要管她们后来去了哪里。”
“在岛上的时候我们可以对她们做任何事,包括把她们杀了吃掉。”
凯恩说到“吃掉”的时候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在确认这个话题是否超出了父女之间应当讨论的边界。
但落萼薇的表情仍然没有任何回避的意思,她只是安静地听着,于是凯恩继续往下说:
“其他家族的男人也会去岛上,我们彼此之间不会互相过问在岛上做了什么,大家心照不宣。”
“在岛上生下的孩子只能留在岛上,不能带回大陆来。”
“因为那些孩子的母亲不是白人,在那些女人肚子里怀上的孩子,混了血,是不能算作合法继承人的。一般也不会娶岛屿上的白人女人作为妻子。”
“如果哪个家族的男人把混血的孩子带回来宣布那是自己的子嗣,那个家族就会被整个社交圈开除白人的资格,再也没人跟他们做生意、联姻或者往来。”
“所以岛上的混血孩子——”凯恩顿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不那么刺耳的词。
“被处理掉了。在岛上花钱雇几个可靠的人,那些孩子在出生之后很快就不在了。”
落萼薇低下头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指,她的心里浮上来的是杨素行的记忆里某个模糊的画面——
新闻网站上偶尔刷到的那个名字,那个住在加勒比海私人岛屿上的富豪——
那些被用私人飞机运到岛上来的女孩们,那些隐藏在加密邮件和秘密账目背后的交易链条。
在那边的世界里,那些人同样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