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恩的目光在她的眼睑下方扫过，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你昨晚没有睡好。”凯恩说，语气里不是疑问而是陈述，像已经在脑子里把这个判断转了好几圈才说出来。
落萼薇的右手正好去拿面前那只白色细瓷餐盘边沿搁着的餐巾，听到这句话手指顿了一下，餐巾的边角在她指腹上蹭过。
“没有的事，”落萼薇说，声音尽量放平，“只是换了季节，夜里有些凉，睡得不太沉，过几天就好了。”
落萼薇把餐巾展开铺在膝头，拿起银勺舀了一勺碗里的燕麦粥送进嘴里。
粥的温度正好，微甜，带着一点肉桂粉的香味，但落萼薇在吞咽的时候完全没有品出滋味来。
凯恩的目光还在落萼薇脸上停了好几秒，然后凯恩低下头开始吃自己面前那盘煎蛋和烤蘑菇。
餐桌上安静了一会儿，只有银质餐具碰触白瓷的声音和偶尔啜饮热茶时杯沿与嘴唇之间的轻微响动。
两边的仆人垂手站在距离餐桌几步之外的位置，随时等着上前撤走空盘或者添上新的东西。
落萼薇吃了几口之后放下勺子，抬起眼来看了凯恩一眼，又看了看旁边那些站着的仆人。
“父亲，”落萼薇开口说，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可以让大家都先出去吗？我想问你一件私人的事。”
凯恩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他放下手里的叉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然后侧过头对站在右手边那位穿着黑色制服的中年男仆点了一下头：
“你们都先出去吧，把门带上，在外面等。”
那些仆人无声地躬了躬身，排着队退出了餐厅，最后一个人走出去的时候轻轻带上了那扇橡木对开门，门合拢时发出一声闷实的响动。
餐厅里只剩下父女两个人，桌面上还摆着没吃完的早餐，阳光照在桌布上那些银质餐具的反光上，落在对面的墙上形成一小片晃动的亮斑。
凯恩把身体微微往后靠进椅背里，双手交叠着搁在桌沿上，目光平静地看着落萼薇。
“说吧，”凯恩说，“什么事？”凯恩在心里飞快地转了几个念头——
家族财政的账目、南方殖民地那几处橡胶种植园今年的收成、北边铁矿的合作方最近提出的新条款、落萼薇在王冠学院入学之后需要单独划拨的一笔生活费——
那些都是落萼薇作为家族唯一继承人早晚会关心的事情，落萼薇沉睡了一个月，醒来之后考虑这些也在情理之中。
凯恩的指腹在交叠的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等着落萼薇开口。
落萼薇把面前的粥碗往旁边推了半寸，双手也学着凯恩的姿势在桌沿上交叠着，深褐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凯恩的脸。
落萼薇的表情跟昨天醒来时一样，平静，不带多余的情绪。
但那种平静底下有一种凯恩说不出名字的东西，像是某种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才决定问出口的笃定。
落萼薇的声音压得比刚才更低了一些：“父亲，我想问你一个很直接的问题。你是不是已经丧失了生育能力？”
凯恩的手指在桌沿上顿住了，他脸上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人用什么东西轻轻敲了一下额头，不是疼痛，而是意外。
凯恩张了张嘴，然后又合上了，过了大概三四秒钟才重新开口。
凯恩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意味，那种难以置信不是因为落萼薇问了什么冒犯的问题——
毕竟维森赫家族的族长在继承人面前被问及生育能力确实不太常见，但也不是完全不能问——而是因为这个问题的来源。
凯恩脑子里翻涌上来的全是落萼薇小时候的画面：那个安静地坐在书房角落里翻画册的六岁女孩——
那个在教义课上被问到“救世主创造万物需要多少天”时用极轻的声音说出正确答案的九岁学生——
那个在母亲画像前站了很久但只说了一句“妈妈很漂亮”的沉默少女。
那个落萼薇不可能问出这种问题，那个落萼薇会为了一杯打翻的墨水安静地自己收拾干净——
会在宴会上被长辈们轮流摸头问好时微微低着头一一回应，会在父亲咳嗽时默默倒一杯温水放在他的书桌边缘。
而眼前这个落萼薇坐在晨光里，脊背挺直，目光平视，用一种几乎像在核对账目一样平静的语调问他是不是不能再生孩子了。
“你……”凯恩的声音在他自己控制住之前已经先冒出来半个字，然后他顿了一下，重新把语气调稳，“你为什么会想到问这个？”
凯恩的指尖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落萼薇没有移开目光，“因为我很久以前就好奇过这件事，”她说，声音保持着刚才的平稳。
“你娶了母亲之后，在母亲去世之后，这么长的时间里你一直没有再娶。”
“家族的族长通常都会想办法生更多的子嗣来保证继承人的选择范围，哪怕前面已经有了一个孩子，再生两三个也是常见的事。”
“一个孩子毕竟太少了，万一出了什么意外——”
落萼薇说到“意外”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波动，像是在陈述一个统计上的可能性而非在说自己。
“——那整个家族就会面临人才断代的风险。手足相争当然也不好，但比起没有可用的人继承家业，手足相争反而是一个更加常见也更容易处理的局面。”
“而且这个世界的家族惯例是优先让年龄最大的长子来继承，只有长子完全没有能力管理家族事务的时候才会考虑其他的直系或者旁系。”
“按常理来说，你至少应该再娶一两个妻子，多生几个孩子备着，以你现在这个年纪，完全不续弦才是反常的。”
落萼薇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把双手从桌沿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所以我猜测，唯一的可能性就是你已经没有生育能力了。否则我想不出其他理由来解释你为什么不娶新的妻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