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某个天才发明的东西,这是客观规律本身,是可以通过每个人自己的实践去验证和掌握的,不需要我当中间人,也不需要他们对着我的画像磕头。”
落萼薇沉默了一会儿,让那些念头在意识里沉淀下来,像把一杯浑水放在桌面上等泥沙慢慢落到杯底。
然后落萼薇直起身子,用双手的掌心揉了揉太阳穴,揉了一会儿,放下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地呼出来。
落萼薇感到一阵疲惫从肩膀和后颈往上涌,贴着颈椎两侧的肌肉又酸又涨,像是连续干了几天重体力活之后的那种深层的酸痛。
落萼薇知道自己今晚不可能再睡好了,甚至可能接下来很长一段日子都会在这种半清醒半疲惫的状态里度过。
落萼薇转过身走回床边,掀开被子躺下去,侧过身面对着墙壁,把被子拉到下巴处裹紧,闭上眼睛。
黑暗里那些念头并没有停止翻涌,但落萼薇的身体已经开始投降了——
长时间的紧张和深度思考消耗了太多能量,从胃里传来的饥饿感和从四肢末梢涌上来的倦意同时压过来,像两股潮水汇在一起。
落萼薇的呼吸在黑暗里逐渐变得更深、更慢,眼皮的重量让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小的阴影。
落萼薇侧卧着,蜷起膝盖,把一只手压在枕头底下,另一只手攥着被单的边缘,指尖在被单的织物纹路上来回搓了两下,然后停住不动了。
窗外花园里的煤气路灯在薄雾中发出昏黄的光,那道光穿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毯上投下一道细长的亮痕,亮痕的边沿被窗帘的褶皱切出几道毛茸茸的锯齿。
落在萼薇的呼吸声在房间里渐渐变得均匀而绵长,身体蜷在被子里像一只缩进壳里的蜗牛。
但落萼薇的意识在完全沉入睡眠之前的最后一刻还在运转着,像一艘船在彻底停稳之前船尾的螺旋桨还在极其缓慢地空转。
落萼薇在心里对自己说了最后一句话,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像是在跟一个很老的朋友低声商量事情:
“下次,我得想办法让辩证场域的使用不那么依赖我的个人状态才行。”
“它现在跟我绑得太紧了,我得让它变成一个可以被独立复现的方法——一套流程、一套步骤、一套只要按照操作就能生效的程序。”
“不然的话,我哪天睡不好觉、哪天情绪起伏一下、哪天被谁一句话动摇了,整个力量体系就跟着打摆子。那不行。”
这句话在意识里转完最后一圈之后,落萼薇的意识终于沉了下去,像一颗被丢进深水里的石子,一路直直地坠向底部的黑暗。
房间安静了下来,只有窗帘缝隙间漏进来的那道光痕在地毯上随着月色和云层的移动极其缓慢地漂移着。
窗外远处教堂钟楼的钟声在午夜时分又响了一次,钟声从远处传来,穿过秋夜的薄雾和花园里玫瑰丛的叶片,在庄园的灰石墙面上弹了一下,然后消散在夜风里。
落萼薇没有听见那钟声,她已经沉到了足够深的地方。
清晨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间渗进来,在羊毛地毯上铺开一条窄长的暖色光带,光带边缘正好落在落萼薇搁在被子外面那只手的手背上。
落萼薇睁开眼睛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手背上那道光痕,第二眼看见的是天花板上因窗帘摆动而微微晃动的光影。
落萼薇的眼皮又酸又沉,眼眶周围有一种被揉皱了的布那样的干涩感。
昨晚在图书馆里熬了大半夜之后又只睡了不到五个小时,身体的每一寸肌肉都在抗议。
落萼薇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听见门外传来仆人走动的声音——
轻轻的脚步声从走廊那头往楼梯口方向去了,接着是楼下厨房里隐约的锅碗碰撞声,还有谁在低声说着什么但听不清具体内容。
落萼薇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面上残留着玫瑰香皂的淡淡气味,那气味让她短暂地闭上眼睛吸了一口气,然后撑着胳膊坐起来。
落萼薇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手掌在晨光里看起来跟平时没有任何区别,指节分明,掌纹清晰,皮肤苍白透出隐隐的青色血管。
但落萼薇知道昨晚在那道红黄色的微光里这双手曾经感受过空气的阻力变成实体时的触感。
落萼薇掀开被子赤脚踩到地毯上,脚趾陷进羊毛绒面里,羊毛在昨夜降温之后摸起来带着一丝微凉。
落萼薇走到衣橱前拉开柜门,挑了一件浅米色的羊毛晨袍披在睡衣外面,系好腰带,然后走到梳妆台前坐下。
镜子里的人面色确实不好,眼睑下方的皮肤泛着一层淡淡的青灰色,瞳孔的周围有轻微的血丝,像是确实没有睡好。
落萼薇用手指按了按太阳穴,感觉到指腹底下那根血管在突突地跳着。
落萼薇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呼出来,站起来往门口走去。
餐厅里已经摆好了早餐,长桌上铺着雪白的亚麻桌布,中央的银质烛台旁边放着一只细瓷花瓶。
瓶子里插着几枝新剪下来的深红色玫瑰,花瓣上还带着清晨的水珠。
窗外的阳光从南边的窗子斜照进来,落在桌面上的杯碟和银质餐具上,把那些光洁的表面照出一片柔和的反光。
凯恩已经坐在桌首的位置了,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晨礼服,领口系着一条浅灰色的领带,袖扣上的鹫鹰徽记在阳光里闪了一下。
凯恩手里端着一只白色的细瓷咖啡杯,正在小口地啜饮,看见落萼薇走进来。
凯恩的目光在落萼薇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他把咖啡杯放回杯碟里,发出了清脆的瓷碰声。
父女俩在各自的座位上坐定之后,同时双手交握,低下头。
凯恩的声音低沉而平稳:“感谢救世主赐予这食。”
落萼薇的声音跟在后面,比凯恩的声音轻一些,但词句完全一样,她说完之后把双手松开放在桌面上,抬头看见对面的凯恩正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