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排的保镖先下了车,替落萼薇拉开车门,另外两个保镖跟着她一起下了车,分别站在她左右后三个方向上,形成一个松散的三角形。
落萼薇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一股混着铁锈、机油、湿泥和某种说不清的酸腐味的复杂气味,跟庄园里那些玫瑰和干草的气息完全不同。
落萼薇踩在地上时鞋底陷进了一层松软的沙土里,是那种被长期踩踏后与灰尘和碎屑混合在一起的灰褐色泥土。
落萼薇往工棚的方向走了几步,脚下的触感让她的脚尖微微用力踏了一下才保持住平衡。
工棚的入口是一扇用铁皮铰链挂着的木板门,门板上有几条裂缝,从缝里透出里面昏黄的灯光。
落萼薇伸手推了一下门,木板发出吱呀一声向里滑开。
里面的光涌出来,落在落萼薇深灰色的猎装和棕色的短靴上,在她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凯恩站在书房里,手里握着一只黑色的电话听筒。
电话机的金属外壳在壁灯的光线下泛着冷光,铜制的听筒支架被凯恩的手指攥得微微发白。
凯恩用指腹在拨号盘上转了几圈,拨出了那个他多年前在一场私人宴会上记下来的号码——
数字组合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只是那位占卜家亲口告诉他的“直接联系通道”。
听筒里传来几声沉闷的等待音,然后被人接了起来。
“我是维森赫·凯恩。”凯恩对着听筒说,声音平稳,带着一种在商务谈判时才会用的正式腔调,“我需要你亲自来一趟庄园。”
“越快越好。是关于我女儿的事情——她最近的情况有些反常,我想让你对她的命运进行一次占卜,看看这里面到底有什么名堂。”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窸窣的响动,像是在翻找什么东西,然后一个苍老的、沙哑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凯恩先生……落萼薇小姐的状况,我已经有所耳闻了。我明天一早就到。”
凯恩说了声“好”便挂断了电话,他握着听筒在书桌前站了一会儿,视线落在窗外花园的方向。
那边什么都没有,只有那些玫瑰丛在午后的风里安静地摇晃着。
落萼薇刚把左脚跨过门槛,还没来得及看清门里面的景象,工棚内就传来一阵急促的、沉重的脚步声——
脚步踩在泥地上的声音从工棚深处往门口方向移动,越来越近,伴随着一个男人的大嗓门在骂骂咧咧地说着什么。
“他妈的这地方连牲口都不屑于待!”那个声音粗粝而沙哑,带着一种常年抽烟和喊话之后嗓子磨出来的毛边。
“我那边矿上的奴隶都有棚子住有饭吃饱——病了老子还请医生来看!医生!”
“你们这儿倒好——这些‘自由人’连他妈的奴隶都不如!自由?自由个屁!自由就是饿死也没人管!”
落萼薇侧身往门框旁边让了一步,刚刚好让出一条通道。
一个穿着厚实的褐色皮外套、腰间系着一条宽皮带、脚下踩着一双沾满泥浆的高筒靴的中年男人从门缝里挤了出来。
男人的脸上横着几道被风吹日晒蚀出来的深纹,鼻子又大又红,一双灰绿色的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嘴里还叼着一根烧了半截的粗雪茄。
雪茄的灰烬随着男人说话的动作往下掉,落在皮外套的前襟上留下几点灰色的印子。
男人一边往外走一边回头朝工棚里面嚷,完全没注意到门口站着的人。
“我跟你讲,我那边一个壮奴能卖三百块!三百块!我可以让医生给他看病,可以让他吃饱——”
“因为那是我的钱!你们这儿倒好,一个工人一天才几个子儿?病了直接扔出去换一个?你们这就是糟蹋人!”
男人骂骂咧咧地从落萼薇身边擦过去,皮外套的下摆蹭过落萼薇深灰色猎装的袖口,留下一股浓烈的烟草味和某种潮湿的皮革气味。
落萼薇没有动,只是侧着头看着那个人的背影——
男人迈着大步朝停在不远处的一辆骡车走过去,骡车旁边站着一个穿灰布短衫的小跟班,正低头给骡子喂草料。
“喂!你等等!”
工棚里又冲出一个人来,这个人比刚才那位矮了半个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蓝色工装外套,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两条晒得黝黑的前臂。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急切的、想要挽留又不敢拉拽的表情,一边快步追了几步一边喊。
“帕特里克!你听我说——你上次跟我提的那批货,我确实有兴趣,你再给我看看价目表——”
那个被叫作“帕特里克”的奴隶商人头也不回地摆了摆那只夹着雪茄的手:“价目表?你先把你这些破棚子收拾收拾再来跟我谈价目表!”
“我上回在你那边坐了一个钟头,回去身上那股臭味儿洗了三天才洗掉!”
“你是不知道我在宴会上被人怎么问的——‘帕特里克先生,您最近是不是去坟地里睡了一觉?’妈的!”
奴隶商人爬上了骡车,小跟班松开骡子的缰绳,骡车开始在坑洼不平的泥路上吱吱呀呀地往前挪。
工棚的负责人站在门口,双手叉着腰望着那辆远去的骡车,嘴唇动了动像还想说什么。
但最终工棚的负责人只是重重地吐出一口气,把叉在腰间的手放下来垂在身体两侧。
然后工棚的负责人转过身来——转过来的那一瞬间,他的目光撞上了落萼薇的脸。
工棚负责人的表情在不到半秒的时间里连变了三遍,先是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自己门口站着一个穿着猎装的年轻姑娘。
然后工棚负责人的目光飞快地从落萼薇的深灰色猎装扫到她的棕色短靴、她扎成低马尾的头发、她背后那四个身姿笔挺的深灰色制服的年轻人——
他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第三遍变化来得最快,他那张原本因为追不上奴隶商人而带着懊恼和烦躁的脸在那一瞬间像被人用熨斗烫平了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