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萼薇弯腰坐进后排，把背包放在身侧的座位上，车门关上的时候发出一声熟悉的沉实闷响。
引擎低沉的运转声从底盘下方传上来，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随着汽车开始移动而持续地响起来。
落萼薇靠在座椅靠背上，目光落在车窗外那些正在后退的街景上，心里却已经在转着别的事情了。
落萼薇在心里对自己说：“之前在工棚里的那十分钟——不，甚至不到十分钟——身体就已经开始撑不住了。”
“喘不上气、手发软、后背全是汗。那还是站着干活，连弯腰都没有弯几次。如果以后遇到需要更多体力的事情呢？”
“如果以后需要跑、需要搬东西、需要长时间保持某种姿势？这副身体根本撑不住。”
落萼薇把手伸到面前摊开，看着自己的掌心。
透过车窗外的暮光，掌纹清晰，皮肤苍白透出淡青色的血管，指腹上没有一层厚茧。
落萼薇把手握成拳又松开，感受着指关节的力度——
那种力度在庄园的日常活动里绰绰有余，但在任何超出“坐在书桌前写字”范畴的活动中都显得捉襟见肘。
“如果这副身体在需要体力的场合连十分钟都撑不住，”她在心里继续对自己说，“那我之前关于‘今后要单独出门实地考察’的计划就是空中楼阁。”
“就算我乔装打扮、躲过了所有眼线、找到了正确的地方——等我真的到了那里，站了一会儿就开始喘，蹲下去就站不起来，那我什么都做不了。”
落萼薇把目光从手掌上移开，重新投向窗外，在心里开始规划一份新的作息表。
落萼薇的意识里像摊开了一张空白的日程表，每一行都对应着一天中的某个时段。
“不上学的时候，每天六点钟起床。六点到七点——”
“慢跑，绕着庄园外围的砾石路跑几圈，先不追求速度，只追求时间，让心肺适应持续运动的状态。七点到八点——”
“拉伸和基础力量训练，俯卧撑、深蹲、核心稳定性的练习，每项不需要做太多，但每天都做，让肌肉逐渐适应被使用。”
“八点到九点——冷水浴或者短时间的体能循环，让身体习惯在不适状态下保持机能。”
“然后从九点到中午，花几个小时在图书馆钻研哲学和经济学，做笔记、整理思路。”
“下午可以继续看书或者写提案，如果还有其他时间去翻阅庄园的档案和账本。”
“晚上家族成员和仆人们都睡下之后，大概十一点到凌晨一点左右，偷偷溜出去做实地考察。”
“两到三个小时的活动时间，足够走不少地方了，加上往返路程，两点之前可以回到房间。”
落萼薇把这些时段在心里加了一遍，算了算总时长，然后顿住了。
“六点起床，凌晨两点回来——中间还有一整天的学习、阅读和写作。这样算下来每天只有大约四个小时的睡眠时间。”
“就算把晚上出去的时间缩短到凌晨一点回来，从凌晨一点到早晨六点是五个小时。等等，”落萼薇重新调整了一下。
“如果十一点出门，凌晨一点回来，两点之前上床，早晨六点起床，那就是四个小时。如果十点出门，十二点回来，那就是六个小时……”
落萼薇把时间在脑子里来回排了几遍，最后牙一咬，“六个小时就六个小时吧。这副身体现在正是应该被锻炼的时候。”
“我现在十五岁，身体的适应能力强，只要营养跟得上、训练合理、不过度透支，每天睡六个小时足够维持基本运转了。”
“如果每天睡六个小时就能换来体能提升、知识积累和实地考察的三重效果，那这笔账怎么算都是划算的。”
落萼薇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深灰色的长裙，裙摆因为刚才的坐姿而微微皱起了一些。
落萼薇伸手抚平了那些褶皱，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还要在日程里塞入阅读和整理的时间，每天至少两小时用来翻书和做笔记。”
“还有写作的时间，那本《论魔法社会的形态变迁》不能一直停留在念头里，得真的开始写。”
“虽然现在用凯尔曼语写出来太危险了，但可以用中文先把框架搭起来，把它当做草稿和提纲来推进……”
落萼薇把这些东西塞进已经排满的时间表里，心里那种“不够用”的感觉越来越浓，但这种紧迫感本身也是一种提醒——
如果时间充裕到可以随意浪费，那说明她的计划还不够饱满。
汽车在某个路口放慢了速度，路边的店铺招牌在暮色里亮起了灯——一间杂货铺、一间面包房、一间修鞋店、一间挂着铁艺招牌的裁缝铺。
落萼薇的目光在裁缝铺的橱窗前多停留了一瞬，然后她开口了：“停车。在这里停一下。”
司机在后视镜里看了落萼薇一眼，车速慢慢降了下来，最终停在了路边。
司机熄了火，侧过身来从座椅靠背的缝隙间看向后排。
“小姐，有什么事情吗？”司机的语气里带着习惯性的恭敬，但也透着一点好奇。
“我要下车去裁缝铺看一下，收集一些布料。”落萼薇说着已经伸手去拉车门把手了。
司机愣了一下，“布料？”司机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困惑，“小姐，您要布料做什么？”
“您缺衣服的话可以直接吩咐裁缝上门来量体定做的，家里的橱柜里存着的那些面料也够做几十套了。为什么要专门去路边的店铺里自己挑？”
落萼薇已经推开了车门，一条腿跨到了车外的路面上。
落萼薇侧过头来看了司机一眼，“少废话。我就是要亲自去挑一些布料。停车在这里等我，不用跟进来。”
落萼薇说完就下了车，关上车门，朝那间灯火通明的裁缝铺走了过去。
司机坐在驾驶座上透过车窗看着落萼薇深灰色的背影穿过人行道，推开裁缝铺的玻璃门走了进去，心里那个问号越来越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