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萼薇的目光在书桌旁边的一只深棕色皮面扶手椅上停了一下——
椅背上搭着一件深灰色的晨礼服外套,外套的肩线宽大,明显是属于一个成年男性。
“这里有人住,”落萼薇在心里对自己说,“而且很可能就在这栋建筑里。我不能在这里久留。”
落萼薇开始朝房间的门口走去,脚步轻而迅速。
但落萼薇的手刚触到黄铜门把手的时候,房间的门被人从另一侧猛地推开了,门板在撞击中撞上了墙壁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一个穿着深色睡袍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手里举着一支短管手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落萼薇胸口的正中央。
男人的头发乱糟糟的,但眼睛锐利而清醒——
显然他并没有在睡觉,而是在另一个房间里面或者附近活动,听到了窗户被人推开又合上的声音之后立刻拿枪冲了出来。
“别动,”男人的声音低沉而稳定,带着一种像是经历过多次类似情况的镇定,“手举起来,慢慢转过身去。”
落萼薇没有转身,也没有举手。
落萼薇的意识在那一瞬间以接近极限的速度运转起来——物自体。感性材料。理性。要素。矛盾。理论。实践。客观性——
那个循环在落萼薇的意识深处猛地加速,像是一台被猛然加大蒸汽供给的引擎,活塞疯狂地往复撞击着。
落萼薇的双手仍然垂在身侧,但她的目光焦点落在了手枪枪口的正前方约莫一掌宽的位置上。
落萼薇的意识正在作用于她与子弹之间的那条路径——
更准确地说,是作用于子弹在枪管内获得加速之后要穿过的那个空间区域内的物理规则。
男人扣动了扳机,枪声在狭小的书房里炸开,像一声被压缩到极致的闷雷,枪口喷出一团短促的火光。
子弹从枪膛中飞出,沿着一条在任何人眼中都是笔直的弹道轨迹射向落萼薇的胸口——
然后在距离她身体大约两尺远的位置开始减速,像是穿进了一种浓稠得多的介质里,阻力剧增。
落萼薇的意识继续输出着力量,她在心里对那个区域内的摩擦力、空气密度和接触面上的能量耗散机制进行了一次快速的、基于她全部物理常识的重新调整。
那枚弹头在空气中画出了一道极短的弧线,然后它的速度在不到一尺的距离内从高速降到了零。
弹头在距离落萼薇脚尖大约一尺的地面上轻轻弹跳了一下就停住了,发出一声微弱的金属撞击木地板的脆响。
落萼薇的视线从地面上那枚弹头上抬起来,重新落回男人的脸上。
男人的表情在那一瞬间从镇定变成了剧烈的动摇——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枪,又看了一眼地面上那枚停在落萼薇脚边的弹头,嘴唇微微张开,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什么。
落萼薇没有给他第二次扣动扳机的机会,她抬起右手——
掌心朝着男人的方向,那股从她的意识深处涌出来的力量顺着她张开的手掌投射到了男人的枪身上。
落萼薇在心里集中全部注意力,对准了那支枪内部最脆弱的部分——击锤弹簧与枪机之间的连接点,以及枪管与套筒之间的配合间隙。
落萼薇的意识在那个微小的局部空间内施加了一次精准的对物质的反作用:
落萼薇让击锤簧那部分金属内部的晶格结构在极短的时间内发生了一次均匀的塑性变形,让弹簧的张力衰减到一个再也无法驱动击锤的程度……
同时落萼薇让枪管与套筒之间的接触面上出现了一层微米级别的、肉眼不可见的氧化层,使那个配合面之间的阻力增加了超过一个数量级。
那支枪在男人的手中发出了一声短促的金属呻吟——像是什么东西在内部咬死了——然后它的扳机彻底失去了任何回馈力,成了一块废铁。
落萼薇没有表现出任何紧张的姿态,她把那只抬起来的手缓缓放回身侧,然后向前迈了半步。
那半步在硬木地板上发出清晰而平稳的声响,落萼薇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像是在念诵经文一样的节奏:
“你不该对救世主派来的使者举起武器。”
男人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他的目光从落萼薇身上那件深红色的长袍上滑过去——
长袍的面料在从窗帘缝隙渗进来的微光中泛着一种奇异的、不像织物更像某种矿物表面的光泽——
然后他的视线落在了落萼薇兜帽一侧的那个齿轮稻穗头饰上,那颗被金黄色稻穗缠绕的火红色齿轮在他眼前泛着微光。
男人的喉结再次动了一下,这一次吞咽的动作比刚才明显得多。
“你说什么?”男人的声音比刚才颤抖了一些。
落萼薇又向前迈了半步,这一回她让自己的脚步在地板上踩出的声音更重了一些,让整个书房里都能听见那种笃定的回响。
“我说,你不该对救世主派来的使者举起武器。我是救世主意志的延伸,是救世主派到人间的代表。”
“我来收取你对救世主的忠诚所应当献上的供奉。你刚刚对我开枪的那一刻——你在质疑救世主的安排。”
“你该庆幸救世主已经提前告诉我你不会伤到我,否则你现在已经受到惩罚了。”
男人的手还握着那支已经报废的枪,但他的手指在逐渐松开。
男人的目光在落萼薇的兜帽阴影和那枚齿轮头饰之间来回移动着,嘴唇翕动了一下。
“我……我没听说过救世主有派什么使者……”
男人的声音不高,带着明显的犹豫,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给自己找一个台阶下。
落萼薇的身体微微前倾,那件深红色长袍的前襟在微光中浮现出一道流动的暗纹。
“救世主向你解释过祂做的每一件事情吗?救世主在你出生之前告诉过你祂要给你多少财富吗?救世主在你每一次祈祷的时候回答过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