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合与消散，”中年男人说，“这是魔法最基础的两种操作。掌握了这两种操作，你们就掌握了所有法术的根基——”
“无论是最简单的点亮蜡烛的戏法还是最复杂的空间封锁术，本质上都是在做同一件事：让魔力按照你的意志聚集，然后按照你的意志消散。”
“区别只在于聚集的数量、速度和所涉及的魔力形态不同。”
中年男人又抬起右手，这一次他的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复杂的符号——
那个符号的形状像是一条盘绕的蛇咬住了自己的尾巴，蛇身上刻着好几道平行的短横线。
画完符号之后，中年男人的指尖停留在了那个符号的正中央，一个比刚才更亮的、带着白色光泽的光团在符号的中心位置凝聚成形。
然后那个光团开始沿着符号的轮廓线移动，像是有生命一样把整个符号的路径重新描画了一遍。
“符文的作用是什么呢？它是辅助施法者聚焦意识的一种工具。”
“当你还没有掌握足够高的专注力时，你的意识容易涣散，容易在施法的过程中被其他念头干扰。符文就像你在纸上画的一条线——”
“你沿着那条线走，就不会走偏。等到你足够熟练了，你就不需要符文了，你的意识本身就能构建出同样的路径。”
落萼薇看着那个沿着符文轮廓移动的光团，听着中年男人讲解的每一句话，她注意到那些话里有一个共同的模式：
所有的解释都是描述性的而非解释性的。
“他说‘符文的作用是辅助施法者聚焦意识’——但这句话本身就是一句描述，而不是解释。”
“他描述了符文在施法过程中扮演的角色，但他没有解释为什么一个特定的符号——蛇咬尾巴加上几条横线——能够辅助聚焦意识。”
“他没有解释那些平行线的数量为什么是三条而不是四条、蛇的圈数为什么是一圈半而不是两圈、符号的比例为什么是那样而不是其他样子。”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关于‘怎么用’，而不是关于‘为什么有用’。”
落萼薇的目光从那个中年男人的脸上移开，扫过草坪上那些正在认真听讲的学生。
落萼薇的视线越过几个坐在前排的贵族学生的肩膀，看见了草坪远处一棵更高的树底下站着一个穿浅灰色套裙的年轻女人——
那女人的年纪看起来比学生大一些，但比教授年轻，她手里拿着一只笔记本，正低头在上面写什么。
落萼薇的目光多停留了一瞬，然后收了回来。
“这个世界上所有关于魔法的理论，都是解释性的表面文章。就像那个教授说的那些话——”
“听起来头头是道，像是真的在传授某种深奥的知识，但仔细一听就会发现每一句话都只是在描述现象，没有一句话在解释本质。”
“‘魔力聚集’、‘意识聚焦’、‘符文辅助’——这些词全部都是黑箱之上的标签，没有一个人能告诉我魔力的本质到底是什么。”
“没有数学模型能精准预测它的行为——因为所有的数学模型都会在关键点上出现偏差，那些偏差被解释为‘施法者的意志差异’或者‘环境因素的干扰’。”
“但本质上是因为数学模型本身就是一个拼凑出来的、不断打补丁的、永远无法闭合的框架。跟当年天文学上的‘地心说’一模一样——”
“加了无数个本轮和均轮之后终于能大致预测行星的轨道了，但那套模型本身跟真实世界的运行逻辑完全不是一回事。”
落萼薇把双手从胸前放下来垂在身侧，目光重新落回中年男人身上，中年男人正在讲解一个更复杂的法术模型——
这次是一个水属性的防护罩，他一边讲解一边用手势在空中比划着，面前逐渐浮现出一层半透明的、像水波一样流动的薄膜状结构。
“如果有人能把魔法理论真正数学化，”落萼薇在心里继续对自己说，“那只要把那些数学公式推导到足够精确的程度——”
“不，甚至不需要足够精确，只需要在误差范围内能够一致地复现现象——整个魔法体系就会暴露它自己是一个建立在错误解释之上的建构。”
“到那时候它还能不能继续存在？也许能，也许那些魔法师们会继续用他们那套说法来解释一切。”
“就像地心说在被日心说彻底推翻之后，还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被教会和保守派学者当作正统理论来维护。”
“同一个现象可以被不同理论解释，只要那套理论愿意不断地打补丁、不断地在失败的时候说‘这是因为神的意志不可揣测’，它就可以永远存活下去。”
教授结束了演示，把双手放下，那层半透明的薄膜状结构在空中缓慢地消散了，像一块冰融入温水一样无声无息地化开。
学生们开始三三两两地散开，有些人朝着主楼的方向走去，有些人留在草坪上继续交谈。
落萼薇从橡树下走出来，沿着草坪边缘的小径往主楼的方向走。
落萼薇的脚步不快不慢，鞋底踩在草地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穿过主楼侧廊的时候落萼薇停下来拐进了走廊尽头的一间小休息室，那里摆着两张深棕色的皮沙发和一张矮桌，桌上放着一份已经被翻阅过的报纸。
落萼薇在靠近窗户的那张沙发上坐了下来，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枫树被风吹动的叶片上，然后在心里继续推演着刚才那个念头：
“如果魔法理论的本质，其实只是意识对物质的反作用在某种未被理解的方式下被夸张化了——”
“那所有魔法师其实都是在用一种错误的理论来解释一个真实的现象。他们做出来的事情是真的——”
“光团真的出现了，防护罩真的形成了——但他们用来解释那些现象的理论框架是错的。”
“就像古人用‘神明发怒’来解释雷电，雷电是真的，但‘神明发怒’是错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