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尔德里奇摇了摇头，“我没有说‘不值得’。我说的是‘需要仔细评估’。”
奥尔德里奇把细银框眼镜摘下来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根部的凹痕，然后重新把眼镜架回去。
“如果我们选择推行这份提案里的改良措施，那么我们就要做好打一场舆论战的准备。”
“需要在公布措施之前先跟几家主流媒体的编辑打点好关系、让几家关系不错的评论家先写一批‘赞颂企业社会责任感’的稿子预热一下……”
“需要在教会那边提前递话、说清楚这些措施是对‘救世主教义中关怀穷人’这一精神的践行……”
“需要在议会里提前跟各党派的人通过气，让他们知道我们手里握着工人委员会的选票——他们自然会站在我们这边帮我们说话。”
“这些事情如果安排得好，舆论的反弹是可以被控制在可承受的范围内的。”
凯恩的目光从奥尔德里奇脸上移开，落在那本提案册页的封面上，他的目光沿着封面上那道已经被拆开的缎带留下的浅色压痕走了一遍。
“那么，”凯恩说，“现在的问题就变成了一个执行层面的问题：要不要把这份提案变成现实的行动计划。”
“你们自己看着办，可以推，也可以暂时压下去，由你们来评估这个提案到底值不值得做。散会之后把你们的意见汇总成一份评估报告交到我办公室——”
“我要看到每一笔改良措施的预期成本、预期收益、舆论风险和政治风险，每一栏都要算清楚。然后我会做最终的决定。”
凯恩站起来，把提案册页夹在腋下，朝门口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回过头来看着长桌两侧的九个人。
“还有一件事——今天这份提案的内容，在评估报告出来之前，不要让任何人知道它出自谁的手。”
“如果有人问，就说是管理层内部收集的一个常规改进方案。”
凯恩说完之后推开门走了出去，皮鞋在走廊的橡木地板上踩出稳健而均匀的节奏，那声音逐渐远去，最后被走廊拐角吞没了。
凯恩走回书房关上房门，把那份提案册页搁在书桌左上角，他坐下来之后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他抬起眼来看着窗外花园里正在被秋风吹拂的树冠——
那些叶子的边缘已经开始泛黄了，在午后的光线里呈现出一种介于金黄和干枯之间的暖色。
凯恩看着那片在风中翻动的树冠，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对他说：
“如果有一天她足够强大到我再也按不住她的时候，她会不会转过头来用同样的力量来对付我——这个最早知道她不对劲、却还是选择让她继续往前走的人。”
午后的阳光从王冠学院主楼西侧那片开阔的草坪上方斜斜地铺下来，落在修剪整齐的草地上，把每一片草叶都照出了一道细长的影子。
草坪中央站着一个穿深灰色长袍的中年男人，他的长袍面料厚实，袖口和前襟上用银线绣着密密麻麻的符文——
那些符文的形状像是某种古老文字的变体，在日光下反射着细碎的冷光。
中年男人的周围散落着大约三四十个学生，有的站在草坪边缘的树荫下，有的直接盘腿坐在草地上。
落萼薇也在其中，她选了一棵老橡树底下的位置站着，背靠着粗糙的树皮，双手交叠在身前。
中年男人抬起右手，手掌平伸向前，五指微微张开。
中年男人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念出了一串落萼薇听不懂的音节——
那些音节的发音方式非常特别，像是把每个元音都拉长了半拍然后突然收住辅音——
然后中年男人掌心的上方，大约一尺高的位置，凭空浮现出了一个淡蓝色的光团。
那光团的边缘在不断变化着，像是被风吹动的烛火，但整体的形状始终维持着一种接近完美的球形。
中年男人把左手也抬了起来，两只手掌相对，那个淡蓝色的光团开始在他双掌之间的空间里缓慢地旋转起来。
旋转的方向在几秒钟之内变化了三次，每一次变化都伴随着颜色从淡蓝变成浅绿再变成淡金的细微过渡。
“这是一种最基础的魔力聚合法则，”中年男人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到了草坪上的每一个角落。
“你们看到的这个光团，是施法者通过自身的意识——通过一种内在的、无法用外物衡量的专注力——让空气中的某种细微能量按照特定的轨迹汇聚在一起。”
“它的形成过程跟你们在物理课上学的那些关于热力学或者电磁学的知识没有任何关系。它是意识直接作用于世界的结果。”
人群中有一个坐在最前排的男生举起了手，“教授，那这个光团的‘形状’是怎么决定的？为什么它总是圆的？”
中年男人微微点了一下头，“好问题。魔力在自然界中的自然状态是无序的、弥散的、像雾气一样没有边界的。”
“施法者的意识就像一只容器，给这种无序的能量提供了一个可以被感知的边界。至于为什么是球形，因为球形是最稳定的三维形态——”
“在没有任何外力干涉的情况下，任何聚集的能量都会自然而然地趋向于球形的分布。这不是数学决定的，是魔力本身的特性决定的。”
落萼薇的指尖在橡树粗糙的树皮上轻轻刮了一下。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他说‘这不是数学决定的’——但他说出来的那句话本身就是在用数学语言描述魔力的行为。‘最稳定的三维形态’、‘球形的分布’——”
“这些词全部来自数学和物理学的概念体系。他正在用他试图否认的方法来解释他声称不可解释的东西。”
中年男人继续演示着，他把双掌之间的距离缓缓拉大，那个淡金色的光团也随之膨胀，从拳头大小变成了人头大小。
然后中年男人猛地合拢双手，光团在瞬间收缩成一个针尖大小的光点然后“啪”地一声消失了，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掐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