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历史上真实发生过的事情，每一次战争史的教科书里都有记载，只是那些记载被藏在了‘魔法部队的贡献’这一类标题下面。”
教授把粉笔搁回黑板槽，转身面对着学生，他的目光在阶梯教室里缓缓扫了一圈，然后停在了一个靠窗的位置上。
“所以，”教授说，“更先进的坦克、更强大的火炮、更坚固的装甲——”
“这些东西在战场上被制造出来的时候，它们的制造者心里很清楚：它们不是用来对抗魔法师的。它们是用来对抗其他没有魔法师保护的东西的。”
“它们可以碾压战壕、可以轰击碉堡、可以运输补给——但面对一个有魔法师驻守的阵地，任何科技造物都是脆弱的。”
“一个魔法师不攻击装甲，他攻击装甲后面的人；不攻击火炮，他攻击炮膛内的火药。”
“技术越先进，系统越复杂，整个系统内部的能量分布就越精密，而越精密的系统就越容易被针对性的扰动所瘫痪。”
教授说到这里略微停顿了一下，摘下眼镜用衬衫的下摆擦了擦镜片，然后重新戴上。
“这就是为什么在烬土纪元，战争仍然是‘魔法师的战争’。”
“战略层面可以移交给总参谋部来规划，后勤补给可以由普通人工程师来设计和调度，战术层面也可以由受过专业训练的指挥官来执行——”
“但当两个国家的主力部队在战场上遭遇时，决定胜负的仍然是双方魔法部队之间的博弈。”
“魔法师数量多的一方、高阶魔法师实力更强的一方、法术体系更先进的一方——这些才是决定战场走向的关键变量。”
“科技武器是辅助，是工具，是魔法师可以用来节省体力、扩大优势的手段。但科技武器本身不是战斗力的决定性因素，因为它无法对抗魔法。”
教授说完之后，从讲台上拿起那本精装书翻到了某一页，目光在纸页上停了一下，然后合上书放回桌面。
“最后，我需要你们理解一个更深层的事实。普通人——没有魔法天赋的人——在战争中的角色一直在扩大。”
“战略指挥与战术指挥的分离、法术创新与法术执行的分离——这两条线索贯穿了整个烬土纪元的历史。”
“普通人可以规划战争、可以管理后勤、可以研究新的法术模型、可以整理和编纂法术知识体系——”
“他们在这些领域里的贡献越来越大，他们拥有的‘权力’也确实在增加。”
“但是，你们要注意一条边界线：普通人可以参与战略决策、可以参与法术创新，但战场上的最终决定权——”
“那个‘现在该进攻还是该撤退、该用哪个法术、该让哪支法师部队顶上去’的决定——必须由魔法师做出。同样，法术创造的最终解释权——”
“那种‘这个新法术到底成不成立、它的边界条件在哪里、它在实战中能发挥多大作用’的判断——也仍然在魔法师手中。”
“这不是终点。这是下一个历史阶段的起点。”
教授把桌上的书合上，直起身来，目光扫过台下那些年轻的面孔。
“你们现在坐在这间教室里学到的这些知识——关于科技与魔法关系的铁律、关于权力分化的历史脉络——”
“是为了让你们在将来面对真实世界的时候，能够清楚地知道自己站在哪个位置、能够做什么、不能做什么。”
“这个世界的规则还没有被写死。它还在改变。而改变的方向，取决于你们这一代人在接下来的几十年里选择做什么——以及你们选择不做。”
教授看了看墙上的挂钟，“今天的课就到这里。”
“下节课我们会讨论殖民地扩张中宗教与经济的互动结构，如果你们想提前做准备，可以翻到教材的第九章。下课。”
教室里的学生开始陆续站起来收拾东西，椅面与阶梯地板摩擦的声音此起彼伏。
落萼薇坐在座位上没有立刻起身，她的目光落在讲台那本合起来的精装书的书脊上，听着周围那些声音在耳边起伏着。
落萼薇侧过头看了旁边的冯·施泰因一眼，他正在弯腰捡起搁在脚边的公文包，拉链的金属齿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教授最后说的那段话，”落萼薇说，声音压低到只有两人能听清，“他知道自己说出来的东西其实是政治性的。”
“他说的那些关于普通人权力扩大的内容，在整个学校官方口径里不会被这样直白地讲出来。但他还是讲了。”
冯·施泰因把公文包夹在腋下站起来，拍了拍外套上因为久坐而压出的一道折痕。
“他教这门课教了二十多年了。他当然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而且他说的那些东西，在座的人里有一半以上都不会真正在意——”
“他们觉得那是历史，是已经发生过的事情，是教材上的教条。只有那些将来真的会在那些位置上做事的人，才会把他说的话记在心里。”
放学的钟声从王冠学院主楼穹顶的钟塔上传来，沉闷而悠长，一共响了五下，每一响之间隔着两秒的间隔，在秋日傍晚的空气中缓慢地散开。
落萼薇合上笔记本塞进背包里，站起来的时候教室里已经空了大半，只剩下几个还在慢悠悠收拾东西的学生。
落萼薇沿着走廊往主楼正门的方向走去，鞋跟在石质地面上踩出均匀的节奏。
走廊两侧的壁灯已经提前点亮了，暖黄色的光在傍晚的暮色里显得格外柔和。
经过门厅时落萼薇侧头看了一眼那扇橡木大门外面的天空——
太阳已经沉到了主楼屋顶的后面，把整片西边的天空染成了一层介于橘红和淡紫之间的颜色，云的边缘像被火烫过一样泛着亮边。
落萼薇走出校门的时候，那辆黑色的汽车已经停在路边了。
车身的漆面在暮色里泛着一种沉静的光泽，司机看见落萼薇从校门口走出来，立刻下了车拉开后座车门，垂手站在旁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