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施泰因一边说一边把腋下的公文包换到另一只手里，伸手把松开的领口扣子系了回去。
动作干脆利落，显然已经习惯了在奔跑中整理自己的仪容。
落萼薇停下脚步，看着冯·施泰因把领带重新扶正，他的手指在领带结上快速调整了两下，让它回到居中的位置。
“我刚从外面回来，”冯·施泰因说，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但吐字仍然清楚，“家里那边有点急事——”
“我父亲让人带话过来，说北边铁矿的合作方临时改了条款，要我大哥立刻赶过去处理。”
“我大哥人不在首都，所以我就被拉去听了一耳朵，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上忙的地方。”
“他们说那边想在矿石价格上压两成，还要求在运输成本上各担一半。我父亲的意思是先不松口，晾他们几天看看他们的反应。”
“我听完没什么能插手的，就赶紧跑回来了。”
冯·施泰因停顿了一下，喘匀了呼吸，“结果回来一看正好赶上下一节课的钟声。”
冯·施泰因朝走廊尽头扬了扬下巴，“历史课教室在那边，一起走吧。再站在这儿说话就真的迟到了。”
两人并肩朝走廊尽头快步走去，冯·施泰因的步伐比落萼薇略大一些，但冯·施泰因放慢了步幅配合落萼薇的节奏。
落萼薇注意到他公文包的边角有一道新的折痕，像是不久前被人用力捏过留下的。
落萼薇没有追问，只是跟着冯·施泰因一起拐进了走廊尽头的那扇门——门框上方挂着一块铜牌，上面刻着“历史讲堂”四个字。
教室比经济史那间更大一些，座位排列成阶梯状，像一个小型的演讲厅。
讲台上已经站着一个穿深灰色长袍的中年男人，身形偏瘦，肩膀微微前倾。
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框金边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在扫视着台下陆续入座的学生。
那男人的头发已经白了大半，但梳得非常整齐，头顶的白色和两鬓的白色之间没有明显的分界，像是整片头发一起变白的。
讲台上摊着一本厚实的精装书，书页泛黄，边角已经磨损得卷了起来，书脊上的烫金字迹在灯光下仍然清晰可辨——《赫利俄斯神圣编年史》。
冯·施泰因和落萼薇在阶梯教室的中段找了一排空位坐下来，冯·施泰因把公文包搁在脚边，深蓝色外套的下摆在座椅上铺开。
然后冯·施泰因侧过头来，压低声音说：
“历史课就是神学课，你心里有数吧？他们讲的每一件事情都是从经书里搬出来的。”
“我上学期期末写过一篇关于殖民地对王国经济的贡献的论文，交上去之后被退了回来，教授在旁边批了一行红字——”
“‘你只写了经济数据，没有写清楚救世主的意志如何引导了这些发展。’”
“我重新加了两页讨论救世主恩典如何降临在殖民地土地上的内容，然后把同一篇论文重新交了一次，这次就过了。”
落萼薇的视线落在讲台那本精装书的书脊上，在冯·施泰因的声音里微微点了一下头。
教室里的座位渐渐坐满了人，大约有四五十个学生零零散散地分布在阶梯教室的不同区域。
讲台上的教授把眼镜往上推了一下，用指关节轻轻敲了两下讲台的桌面。
教室里的交谈声在几秒钟之内陆续安静下来，只剩下翻动书页和衣物摩擦的细碎声响。
“今天我们要讨论一个贯穿整个烬土纪元的核心命题，”教授开口了，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带着一种常年在一群学生面前讲话的从容和精准。
“关于科技与魔法在战场上的关系。这个命题在你们的历史教科书上只用了半页的篇幅来概括——‘科技武器无法对抗魔法师’——”
“但这句话背后涵盖的深度，值得我们用一整节课来仔细推敲。”
教授转过身，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了几个字。
字迹端正而有力，每个字母的倾斜角度都一致，看起来像是经过长期练习后形成的习惯性字体：“科技武器无法对抗魔法师。铁律。”
教授把粉笔搁在黑板槽里，转回身面对台下，“这条铁律从来没有被打破过。注意——”
“我说的不是‘在过去的时代’，我说的是从古至今，从部落冲突的时代到现在的电气化战争时代，这条铁律在任何一次正面交锋中都没有被推翻过。”
“你们可能会想：这不太合理。”
“我们有了无畏舰、装甲列车、远程火炮，甚至有了能够在一秒钟之内传递数千条信息的电报网络，为什么仍然不能对抗一个单独的魔法师？”
“答案很简单——因为魔法不跟科技玩同一个游戏。”
教授走下讲台，在阶梯教室的第一排和讲台之间的过道上缓步踱着，双手交握在身后，目光扫过台下一排排学生的脸。
“一个中阶魔法师可以在三百米外——这个距离你们可以想象一下，从这间教室的门口到主楼对面那棵老橡树大约就是三百米——”
“在一个你们完全看不见他的位置上，让一门火炮的炮膛内的火药瞬间引爆。”
“他不需要火焰法术，火焰法术太慢了——需要施法时间、需要法术模型成形、需要能量在空间中传播。”
“他需要做的只是感知到炮膛内部那个火药聚集的位置，然后直接在那个位置上制造一次能量爆发。”
“就像用手在一根蜡烛的火焰上方捏灭它一样，不需要火柴，不需要引线，直接捏灭。”教室里有几个学生不自觉地坐直了一些。
教授继续说道：“对于一辆装甲列车、一辆坦克、一艘无畏舰——操作方式是一样的。”
“魔法师不攻击装甲，他攻击装甲后面那台引擎里正在燃烧的燃油。”
“他感知到燃油在汽缸内被点燃时释放出来的能量聚集点，然后让那个能量聚集点在瞬间达到临界值，所有燃油同时燃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