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萼薇扫了一眼那些衣服，伸手往右边那排挂着的素色深灰色棉质长裙的方向伸了过去，但在指尖触到衣料之前，她的手停住了。
“王冠学院，”落萼薇在心里对自己说，声音带着一种像在核对账目一样的冷静，“那地方不是圣希尔达学院。”
“圣希尔达学院是女子学校，那里的修女们会在意学生穿什么、怎么说话、怎么做指甲。”
“但王冠学院不一样——那地方的学生一半以上背后都站着比修女们地位高得多的人。”
“所有人都在互相打量，所有人都在看别人穿了什么、戴了什么、走路的时候下巴抬了多高。”
落萼薇的手指在衣料之间游移了一瞬，然后她做出了一个决定——不是选校服，而是选一件她平时最常穿的。
落萼薇把那件深灰色的棉质长裙从衣架上取了下来，又配了一件同样深灰色的短款羊毛开衫。
领口露出一截浅米色的衬衫领，脚上穿的是那双她最喜欢的黑色低跟短靴。
落萼薇在镜子前转了一圈，深灰色的衣裙衬着她苍白的肤色和深褐色的眼睛，整个人看起来干净而利落，没有一丝故意打扮的痕迹。
唯一称得上是装饰的，是挂在胸前的一条细细的银链子，链子末端坠着一颗很小的深蓝色宝石。
那是落萼薇的母亲伊莲娜的遗物，落萼薇从记事起就戴着它。
落萼薇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几秒钟，然后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这套衣服没有任何问题。既没有故意炫富，也没有故意装穷，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十五岁女孩穿着自己最喜欢的衣服去上学该有的样子。”
“唯一的问题是——没有穿校服。”
“王冠学院有明文规定的着装要求：所有学生必须穿着统一的深蓝色校服外套和灰色长裤或裙装，配白色衬衫和深蓝色领带。”
“我穿这身去，就是公然违反校规。”
落萼薇在心里把这个念头又重复了一遍，然后她对镜子里的自己说：“校规这个东西，对某些人来说是铁律，对另一些人来说是建议。”
“这得看那所学校的校长每年收到多少维森赫家族捐赠的书籍、修缮款和奖学金基金了。”
落萼薇转身朝门口走去，鞋跟在地板上踩出清脆的两声响，推开门时她的腰板挺得笔直。
汽车驶出铁艺栅门的时候，落萼薇看着窗外那排椴树在秋日的晨光里一根一根地向后退去。
阳光还没有完全升起来，但已经足够亮了，亮得能看清那些树叶片上细密的脉络和边缘已经开始泛黄的痕迹。
空气里混着泥土和干草的气味，公路两旁偶尔闪过一座红砖农舍，屋顶的烟囱里冒着细瘦的白烟。
落萼薇靠在座椅靠背上，在心里把王冠学院的结构重新梳理了一遍。
那所学校最开始是由卡尔家族一手创办的。卡尔家族——
整个赫利俄斯王国现存最古老的魔法师家族之一，在封建社会末期完成了从封建领主到资本家的转型。
现在的卡尔家族跟维森赫家族一样是超级寡头，但他们走的路径跟维森赫家族截然不同：
维森赫家族从煤矿和钢铁起家，而卡尔家族在封建时代就已经拥有了庞大的庄园和佃农。
后来卡尔家族利用手里积累的原始资本买下了第一批医药工坊，又拿下了好几项关键药品的专利，一步一步地垄断了整个赫利俄斯王国的医药领域——
从退烧药到镇痛剂，从外科手术用的麻醉剂到各大医院每天消耗量最大的消毒液，全部都在卡尔家族的掌控之下。
落萼薇在圣希尔达学院读书的时候曾经听一位修女在课堂上随意提起过：
“卡尔家族的孩子们在家族内部接受的教育，重点从来不是魔法。他们的家主曾经在一次私人宴会上说过一句话——”
“‘与其学习魔法，不如将精力花费在学习经营上。’”
那位修女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佩服，像是觉得这家人挺会算账的。
“卡尔家族的人确实不太把魔法当作第一要务，”落萼薇在心里继续对自己说，“他们的逻辑非常务实——只要有钱，什么事情都可以让别人来做。”
“擅长魔法的落魄贵族多得是，花一点钱雇佣他们，让他们去干那些需要魔法才能解决的脏活累活，比让家族子弟亲自去修行魔法要划算得多。”
“魔法用得再好，也不过是个人能力；金钱和权力结合的力量，是可以碾压性覆盖魔法的力量的。”
落萼薇想到这里的时候汽车已经驶进了首都的城区，窗外的街景从田野变成了紧密排列的砖石建筑。
王冠学院坐落在首都中心偏北的一处缓坡上，那座灰白色的主楼在晨光中看起来像一座被削平了尖顶的教堂——
主楼正面是一排高大的拱形窗户，窗框是深色的石材，墙面上爬着些开始发黄的常春藤。
铁艺大门敞开着，门柱顶端各立着一尊石雕——右侧是展开翅膀的鹫鹰，左侧是一本摊开的书，书页上刻着看不清字迹的凯尔曼语。
铁门两侧站着两个穿深蓝色制服的门卫，他们看见车身上那个鹫鹰徽记的时候没有任何阻拦的意图——
只是朝前排的司机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目送着汽车平稳地驶入了校园内部的砾石车道。
落萼薇从车上下来的时候脚底踩在灰白色的碎石上，鞋跟陷入砾石之间的缝隙里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落萼薇站直身体往四周看了一眼，校园比圣希尔达学院大了至少三倍不止，主楼前的广场上已经有不少学生了——
大多数都穿着整齐的深蓝色外套和灰色长裤或裙装，白衬衫的领子挺括干净，深蓝色领带端正地系在领口下方。
那些学生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话，有的手里拿着书，有的提着皮质公文包，没有人奔跑，没有人喊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