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花园里的阳光已经比刚才更亮了,那道光穿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毯上铺开的暖色光带比清晨时分更宽了一些。
落萼薇听见楼下传来马车驶离的辘辘声——那声音不重,但因为它出现在这个时间点——
她没有听到去教堂的钟声,没有听到任何宴会的消息,所以那辆马车只可能是某位访客离开的声音。
落萼薇的目光在窗玻璃上停了一瞬,看见了花园里那条通向铁艺栅门的碎石路上正在远去的黑色双轮马车的剪影。
落萼薇没有走过去看那辆马车是谁的,她把那份用缎带绑好的提案册页拿起来,站起身走到门口,拉开门,沿着走廊朝楼梯口走去。
皮鞋踩在橡木地板上的声音在走廊里回响着,每一步都匀速而平稳,落萼薇的膝盖没有昨晚那么酸了——
休息了一整夜之后身体确实恢复了不少——她的脊背挺直,步伐带着一种落萼薇以前从来没有过的、与年龄不符的笃定。
落萼薇走到二楼的楼梯口时,迎面遇见了刚从一楼走上来的凯恩。
凯恩的脸色比早上更暗了一些,像是在刚刚过去的这段时间里经历了一场耗费心力的谈话,那种疲惫落在他年轻的面容上格外明显。
凯恩的目光在落萼薇手中的提案册页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了落萼薇的脸上。
“你写完了?”凯恩问。
声音比早上离开的时候更沉了一些,像是有东西压在凯恩的声带上。
“嗯。写好了。”
落萼薇把册页递过去,“你可以先看一遍,也可以直接提交给管理层。但最好你先看完,有什么问题我可以解释。”
凯恩接过那本册页,解开深蓝色的缎带,翻开第一页。
凯恩的目光在那几行整齐的凯尔曼语字迹上扫过,速度从最初的快速浏览逐渐变慢——他的目光在某一段停留的时间比看其他段落都长了一些。
凯恩翻到第二页的时候,眉心微微动了一下。
到第三页的时候,凯恩的阅读速度明显放慢了,像是每一行字都值得多看一遍。
凯恩读到了第五页——那一页上落萼薇写的刚好是工人委员会的设计方案——他的目光在那几行字上面停了足足有十秒钟。
然后凯恩抬起眼来,看了落萼薇一眼,又低头继续往下读。
凯恩读完整份提案之后把那本册页合上,缎带没有重新系上,就那么松松地搭在封面上面。
“工人委员会,”凯恩说,声音比刚才稍微低了一些,“你是从哪里想到这个的?”
落萼薇的目光没有闪躲,“我在工棚里跟那些工人聊过之后想出来的。他们需要一种表达渠道——”
“但如果完全没有渠道,他们会选择用更激烈的方式来表达。给他们一个假的表达渠道,让那些更激烈的表达找不到土壤。”
“另外——手里握着几万张选票,对家族来说不是什么坏事。”
凯恩的目光在落萼薇脸上停了几秒钟,那些深褐色的眼睛里没有闪躲也没有慌乱,只有一种坦然的、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仔细考虑过的事情的平静。
凯恩把册页夹在腋下,另一只手抬起来捏了捏眉心。
“我明天会让管理层的会议把它作为正式议题,”凯恩说,“你先别急着改。等他们看了之后,有什么需要调整的会反馈给你。”
落萼薇点了点头,然后侧身让开楼梯口的通道,让凯恩先走了下去。
落萼薇看着凯恩的背影沿着一级一级的台阶往下走,那份绑着深蓝色缎带的提案册页被夹在他的腋下。
封面朝外,深蓝色的硬纸面在楼梯间的晨光里微微发亮。
落萼薇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看着凯恩的身影在楼梯拐角处被墙壁遮挡住,然后她转过身朝自己的卧室走了回去。
落萼薇推开卧室门的时候在心里对自己说:“提案交出去了。接下来要做的,就是等他们怎么回应。而在这段时间里——我需要做另一件事。”
落萼薇走进房间,走到窗边,看着花园里那条铁艺栅门外笔直的椴树大道在秋日的阳光里延伸向远处。
“我需要找到一种办法,在不惊动任何人的前提下,让自己变成另外一个人出门。”
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间渗进来的时候,落萼薇已经在床上睁着眼睛躺了大约十分钟了。
落萼薇侧卧着,面对着那扇半掩的窗帘,看着那道光带从地毯边缘缓缓移动,一点一点地爬上了床柱的底座。
整座庄园正在从沉睡中苏醒——厨房方向传来轻微的锅具碰撞声,走廊里有仆人在走动,楼梯上有人在轻声交谈,嗓子里压着笑。
一切都很正常,一切都很安静,但落萼薇知道今天跟之前的每一天都不一样。
昨天晚上凯恩在晚餐结束之后对落萼薇说了一句话,那句话的语气跟谈生意时的口吻一模一样:
“休息了这么久,身体也恢复得差不多了。明天,你去王冠学院报到。”
凯恩说完之后没有等待落萼薇回应,直接拿起了餐巾擦了擦嘴角站起来走出了餐厅。
皮鞋在地板上的脚步声逐渐远去,留下落萼薇一个人坐在餐桌前,面前还摆着半碗没喝完的南瓜浓汤。
落萼薇当时盯着那碗汤看了一会儿,银匙搁在碗沿上,汤面上映着烛台的倒影,她当时在心里对自己说:
“明天。那今天就是最后一天可以待在书房里整理笔记的时间了。明天开始,我的大部分白天时间都会被那座校园占据。”
落萼薇把那层已经半干了的墨迹收起来放回抽屉里,重新锁好,又确认了两次抽屉确实合紧了。
然后落萼薇站起来走到衣橱前,拉开了柜门。
衣橱里面挂着几排衣服,最左边挂着一件深红色的天鹅绒外套,配着同色系的裙子。
那是去年冬天凯恩让人从首都裁缝铺里给落萼薇定做的,她只穿过一次。
中间那一排挂着两套浅灰色的羊毛裙装,还有一件深蓝色的、领口镶着细白蕾丝的长袖连衣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