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萼薇重新拿起笔，翻到新的一页，开始写她整个改良提案中最为核心、也最为完善的一章——“长期激励与共同发展计划”。
落萼薇的笔尖在纸面上移动得更稳了，像是在写一个她已经反复推演过很多遍的内容，不需要停下来思考下一步该说什么。
“第一，设立工人分红机制：每季度按工厂净利润的百分之三提取作为工人分红池，根据工龄和贡献度进行分配。”
“这部分支出表面上看起来是成本的增加，但实际上会大幅提高工人的忠诚度和工作积极性，降低人员流动率，同时让工人体验到‘有恒产者有恒心’的逻辑——”
“他们在这家工厂干得越久、干得越好，拿到手的分红就越多，他们就越不愿意离开——”
“就越珍惜工厂的设备，就越愿意主动发现生产流程中的问题并及时上报。这是一个正反馈循环。”
“第二，建设公司城镇：在靠近工厂的区域购买土地，建造工人住宅区。”
“房屋以低于市场价的租金出租给长期工人，配套设施包括诊所、食堂和托儿所。”
“托儿所可以让有孩子的妇女重新回到生产线上，显着扩大可用劳动力池。”
“诊所的药品可以集中采购获得比零售低三成以上的价格，药品是入在工人福利项下的，实际上既降低了工人生病缺勤率、又控制了整体医疗成本。”
“公司城镇一旦建立起来，工人就彻底跟工厂绑在一起了——他住的地方是工厂的、看病的医生是工厂的、孩子上学的校舍也是工厂的。”
“离开这个系统他就什么都没有了，回来要从头开始，这样的工人怎么可能轻易跳槽到别的工厂去？”
落萼薇写到这里的时候笔尖停了一下，她的目光落在“公司城镇”那四个字上面，看着墨迹在纸面上微微泛着水光。
落萼薇心里冒出来一个念头——杨素行的记忆里有过类似的东西：
那种十九世纪欧洲的工厂主给工人盖宿舍、建学校、办诊所的“家长式管理”，表面上看起来是对工人的恩惠——
实际上是用福利把工人的全部生活都纳入到了工厂的管理体系之内，让工人想离职的成本变得高到几乎无法承受。
“但我现在做的是改良不是改革，”落萼薇在心里对自己说。
“在资本逻辑的框架内让工人们多活几年、少受一点罪——那就够了。等他们有了喘息的空间之后他们自己会去想更深的问题的。”
落萼薇继续往下写，笔尖在纸面上持续移动着，落萼薇在心里低声念出来：
“第三，建立全面的福利与教育体系：免费医疗、退休金、带薪病假和带薪假期。”
“工人需要休息才能保持持续的生产效率，长期超负荷工作的工人会在身体机能全面退化之后变成不可逆的废人。”
“每个工人每年应该至少享有五天带薪假期。退休金的支付方式采用后置发放——”
“工人在厂里连续工作满二十年后可以在离职时一次性领取一笔退休金。这笔钱我们已经存在他名下了，但他必须等到退休那一刻才能真正拿到。”
“这个机制既是福利，也是锁链。”
落萼薇翻到下一页，笔尖在纸面顶端落下，写了四个字：“工人委员会。”
然后落萼薇又在后面用括号补了一句：“名义上的，实际上由家族控制。”
落萼薇开始详细展开那部分内容：“成立一个由工人代表组成的委员会，定期开会收集工人的意见和建议，让工人感觉自己有参与感。”
“委员会的代表可以由工人内部投票选出，但选出的名单在正式任职之前需要经过工厂管理层审核。”
“不服从管理的工人代表可以以‘破坏企业团结’为由取消资格、换人重选。这种参与感是安抚情绪、降低冲突可能性的有效工具——”
“给工人一个说话的通道，他们就不太容易在沉默中积累怨气并最后爆发。同时，这个委员会还可以作为情报收集网络的前哨——”
“工人的不满情绪和不稳定因素，可以通过工人在委员会内部讨论的内容直接观察到，方便管理层提前做出应对措施。”
落萼薇写完这一段之后又加了一行字，字迹比正文稍小一些：
“此制度的核心用途不在于民主，在于将潜在的冲突从街头拉回会议室内部消化。”
落萼薇读了一遍自己写的内容，然后又补了一段：“第四，利用工人委员会手里的选票作为政治筹码。”
“赫利俄斯王国的选举制度赋予了每一个成年公民一票，工人委员会辖下的数万工人手中有数万张选票。”
“家族可以引导委员会向工人推荐‘合适的候选人’，并让工人相信那些候选人会为他们争取利益。”
“只要家族在选举前给工人一些看得见的好处——比如额外发一个月的分红、或者提前几天发工资——工人就会乖乖地把票投给家族指定的政党。”
“这些选票就是跟那些政党谈判的筹码——‘你通过了我们想要的税率调整，我们就让五万张票投给你。’”
落萼薇放下笔，把整份提案从头到尾翻了一遍，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逐行检查有没有漏掉哪些关键点。
当落萼薇翻到最后一页时又拿起了笔，在这一页底端加了一行字：
“该提案的目标是通过温和的、在现行法律和教会教义框架内完全合法的手段，在提升家族核心产业利润的同时建立与社会底层的制度化联系。”
“其最终目的不在于改变制度，而在于让家族获得比目前更多的控制力。”
“附带效果是工人会活得比之前久一些、舒服一些——这本身也是一种不坏的结果。”
落萼薇合上笔记本，把那几张写满了字的纸整理成一份叠放整齐的册页，用一根深蓝色的缎带在左侧绑了两道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