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对传教士说的那些关于当地人‘合作意向’的内容,恐怕理解得比传教士本人还透彻。”
落萼薇在心里对自己说,“教会派去殖民地的传教士,如果身后没有跟着商人和土地勘测员,那他的宣讲就只是一场孤立的布道。”
“但如果他的行程跟商业考察和资源评估同步进行,那他的宣讲就是一套全方位的‘开胃菜’和‘正餐’之间的过渡环节。”
“先把当地人安抚好,然后把他们的土地和劳动力算进报表里——等合同签下来之后,一切都顺理成章了。”
落萼薇的笔记本搁在膝盖上,她的手垂在笔记本旁边没有写字,只是安静地放在膝盖上。
礼堂里的宣讲在继续,传教士的声音在穹顶的反射下回荡着,带着一种温和而持续的节奏。
然后落萼薇听见走廊外面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脚步跟她周围那些缓慢从容的脚步声完全不同——
更急、更快,鞋底用力地踩在地面上,像是有人正在快步赶向某个地方。
那脚步声在礼堂门外停了一下,然后门被推开了,一个穿着深蓝色校服的年轻男生探了半个身子进来,目光在礼堂里扫了一圈,然后落在了落萼薇的方向——
更准确地说,是落在了落萼薇和冯·施泰因坐在一起的那个位置。
那个男生没有走进来,他只是站在门口朝冯·施泰因的方向招了一下手,示意他出来。
冯·施泰因侧过头看了那个男生一眼,然后转回来对落萼薇低声说了一句:“我出去一下,应该是家里有事。”
然后冯·施泰因站起来,沿着走道快步走向门口,他的动作很轻,没有打扰到周围正在听讲的人。
落萼薇的视线跟着冯·施泰因移动了一小段距离,然后就收了回来,重新落在前方讲台上那个传教士的脸上。
“没什么好追问的,”落萼薇在心里对自己说,“如果他想让我知道自然会告诉我。而且——不管是什么事,现在都不是我该分心的时候。”
落萼薇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到传教士正在讲的内容上,尽管她已经猜到了后半段大概会讲些什么,但她还是想听完。
就在这时,落萼薇的目光越过讲台扫过礼堂侧门时,她看见了一个穿深红色外套的身影站在那扇半掩的门后面——
那人侧对着她,正在跟门边一个穿黑色长袍的修士低声说着什么。
落萼薇没能看清那人的脸,但从对方站立的姿态和那只垂在身侧的手上戴着一只细银戒指来看,那人应该是一位教会的内部人员,级别不低。
传教士结束之后礼堂里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然后学生们陆续站了起来往外走,落萼薇也合上笔记本站起来往门口走。
冯·施泰因没有回来,落萼薇走到门口时看了一眼走廊两侧,没有看见他的身影。
主楼二层的会议室里,午后的光从三扇高窗斜射进来,在深色的胡桃木长桌上铺开三道平行的暖色光带。
光带里浮动着的细小微尘在光柱中缓慢翻卷着,像是一群被时间遗忘的细小生物在空气中无声地游弋。
那张长桌占据了房间三分之二的面积,桌面上铺着深绿色的绒布桌布,正中央摆着一只银质烛台——没有点燃——
和一只盛着清水的细颈水晶瓶。
长桌两侧坐着九个人,年纪从四十岁到六十多岁不等。
这九个人身上穿着剪裁考究的深色西装和晨礼服,每一枚袖扣和每一根领带夹都在窗光里反射出冷而克制的光泽。
桌首的位置空着,凯恩还没有到。
围坐在长桌两侧的九个人各自看着面前摊开的文件,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只有纸张翻动时的摩擦声和偶尔响起的一两声清嗓子。
坐在长桌左侧第三位的是一个头发灰白的男人,他戴着细银框眼镜,镜片后面那双眼睛在文件页面上缓慢地移动着,嘴唇微微抿着。
坐在右侧第二位的是身形粗壮的老人,手指粗短,指甲修剪得极短。
老人正用食指尖沿着某一段文字的边线一行一行地划过去,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像是在默读。
坐在长桌末端的是一个身形瘦长、脸色偏白的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把提案册页翻到了最后一页又翻回了第一页,然后抬起眼来看了看对面的人,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话但最终没有开口。
橡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低沉的、被合页润滑过的轻声。
凯恩走进来的时候手里夹着那本提案册页,深蓝色的缎带已经被他拆掉了,松垮地夹在硬封封面和第一页之间。
凯恩在桌首的位置坐下来,把册页搁在桌面上,然后抬起眼环顾了一圈桌边那些人的表情。
“都看过了?”凯恩问,声音平稳,没有多余的情绪。
桌上那些人里有人点了点头,有人用指尖在提案册页的封面上叩了一下表示确认,没有人开口回答。
凯恩把目光落到坐在左侧第一位的那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男人身上——
那是家族董事会的副手,叫奥尔德里奇,跟凯恩的父亲共事过将近十年。
“你先说吧,”凯恩说,“你看了之后的第一反应是什么。”
奥尔德里奇把架在鼻梁上的细银框眼镜往上推了一下,他的手指在提案册页的第一页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份提案写得很认真。逻辑链条清晰,数据支撑充分,成本预估和收益预估都有相对可信的推算过程。”
“尤其是关于通风系统和照明改良的部分——那些措施的投入产出比确实经得起核算,投入一些钱,确实能拿到明显的效率提升和工伤事故减少的效果。”
“这部分我没有异议。但我看了后面那几页之后,”奥尔德里奇把册页翻到了大约中间的位置,手指在某一段字迹上停了一下。
“后面的那些措施——工人分红机制、公司城镇、免费医疗和退休金——这些东西的账面上确实也很好看。但我担心的是外界会怎么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