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听说今天的宣讲重点不止是传教,还有关于那几处新开发殖民地种植园的劳动力资源调配的环节。”
落萼薇的目光在冯·施泰因的脸上停了一瞬,她注意到他说“劳动力资源调配”这几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任何奇怪的停顿——
就像在说“文具采购”或者“菜单更换”一样自然。
“那你会去吗?”落萼薇问。
“当然会去,”冯·施泰因说,语气平稳如常。
“我父亲说过一句话:‘不去听,就永远不知道别人在往哪个方向走。’不管是传教还是种植园,先听一听总没坏处。”
落萼薇把目光从冯·施泰因脸上移开,落回了自己的笔记本上。
落萼薇心里那个声音又在转了:“这就是精英阶层的教育。”
“那些出身普通的学生在教室后排抄写着跟课堂内容无关的东西、对未来一无所知、以为只要按部就班地完成课程就能拿到文凭然后找到工作。”
“而这些出身好的人已经在规划着接下来的日程了——什么时间该出席什么集会、从集会上能听到什么信息、那些信息能不能转译成可用的资源。”
“同样的教室、同样的课程表、同样的校园——但他们在过的根本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人生。”
下课铃响了,那声音从走廊尽头传过来,清脆而短促,像一声被敲碎的玻璃。
教室里的学生们开始合上笔记本、收拾笔袋、把书夹在臂弯里站起来,那些动作的节奏不紧不慢,带着一种不必着急的从容。
落萼薇把笔记本合上放进背包里,站起来的时候冯·施泰因也站了起来,他把自己的公文包夹在腋下,侧过头来看了一眼落萼薇。
“一起去礼堂?从这边走过去正好顺路。”
落萼薇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好。”
两人并肩走出教室,走廊里已经有不少人朝着楼梯口的方向移动了,他们的脚步虽然快但并不匆忙。
落萼薇注意到周围那些学生的目光在她经过的时候会有短暂的停留——落在她深灰色的衣服上,然后滑过她身边那个冯·施泰因——
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跳了一下,像是在把两个人放进同一个句子里那样快速地完成了一次关联性的评估。
“你的衣服跟别人不一样,”冯·施泰因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冯·施泰因说话的时候没有转头看落萼薇,目光直视前方,但他嘴角那弯几乎看不见的弧度让落萼薇知道他在笑。
“今天早上走进教室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了。校规上写着必须穿校服,你穿了别的,但没有人拦你。你们家的牌面确实够大。”
落萼薇侧头看了冯·施泰因一眼,“你倒是积极遵守规矩穿了校服。”
“穿是穿了,”冯·施泰因说,“但我穿的是定制的。”
“同样的深蓝色面料,同样的灰色长裤,但我的外套里面衬的是丝绸,扣子是用贝母磨的,领带是纯丝的不是混纺的。”
“普通人一眼看不出来区别,但认得出面料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冯·施泰因顿了顿,“在规矩的边缘上走几步,只要走得不越界,别人不会说什么的。”
礼堂在一楼右侧,那扇双开的橡木大门敞开着,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
一排排深棕色的长椅从入口一直延伸到前方的讲台,讲台上摆着一张深色的木桌和一个立式的麦克风。
讲台背后的墙壁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挂毯,挂毯上绣着一幅救世主在荒野中向众人布道的图案,金线在头顶吊灯的光线下闪着细碎的光。
落萼薇和冯·施泰因在靠近走道的一排长椅上坐了下来。
宣讲开始了,那个从南方殖民地回来的传教士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袍走上讲台——
身形瘦削,颧骨很高,下巴刮得很干净,一双浅棕色的眼睛在镜片后面环顾了一圈台下的人群,然后开口了。
传教士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带着一种长期在人群中喊话之后形成的穿透力:
“兄弟们,姐妹们,我今天站在这里,要跟大家分享的不仅是救世主的恩典如何抵达了南方那片肥沃但蒙昧的土地——”
“我还要告诉大家,当我们把救世主的光带给他们之后,那片土地上长出来的不止是信仰——”
“还有金黄色的、可以榨出油的果实,还有深埋在地底下的、可以烧出火来的石头。”
落萼薇的视线扫过礼堂里那些学生的脸——
大多数人都在认真地听着,有些人手里拿着笔在记着什么,有些人微微前倾着身体,像是在捕捉每一个词。
“传教士说的最后那句话里,没有提到任何一个具体的利润数字。但‘可以榨出油的果实’和‘可以烧出火来的石头’,在这群人的耳朵里会自动转化成利益。”
传教士在讲台上又继续讲了大约半小时,内容从救世主的恩典过渡到殖民地的风土人情再过渡到“文明的使命”。
讲到最后二十分钟的时候,传教士的话题终于落到了落萼薇期待的部分:
“在这片土地上,我们不仅要传播信仰,也要确保信仰有坚实的物质基础来支撑。所以我们正在建立一套体系——”
“一套让当地人为教会和王国工作的体系。他们的劳动力是我们合作的基础,他们的劳动会换来救世主的祝福和俗世的回报。”
“我在回来之前已经跟当地几位首领达成了初步的合作意向。”
落萼薇的目光从传教士脸上移开,扫过台下那些学生的表情。
坐在第三排靠左的那个女生正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着什么,落萼薇从她的角度看不见她写的内容,但能看见她的笔尖一直在动。
坐在第七排靠近走道的一个男生微微歪着头,像是在把传教士说的话跟自己脑子里已经有的某份地图对照着看。
坐在落萼薇斜后方大约五排远的另一个男生——他穿着一件比普通校服更深的蓝色外套——正低头估算利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