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利俄斯王国的贵族学院和高等院校，实际上采用的正是一套类似于地球古国古代那套“九品中正制”的录取制度——
不看才能，不看品德，不看学识，只看家世。
任何一个人，只要能够拿到一封足够有分量的大人物写的推荐信——
比如某位世袭公爵、某位教会的大主教、某位内阁大臣——
无论他之前读的是什么学校、考了多少分、学了几年、有没有任何学术成果，都可以直接进入王国最顶尖的学府。
反过来，一个从边远乡村来的普通孩子，即使考了满分、展示出了惊人的天赋和勤奋——
如果没有任何有权势的人愿意为他写推荐信，他就永远不可能被任何一家贵族学院录取。
“所以那个‘标准化考试有失公平’的说法，”落萼薇在心里把这句话重新放了出来，“本质上并没有错。标准化考试确实不公平——”
“它的不公平之处在于，绝大多数教育资源已经被精英阶层彻底垄断了。”
“普通人只能接受到那种快乐教育，精英阶层的孩子却从小被家教辅导、被送进最好的学校、接受最系统的训练。”
“在一场标准化的考试里，精英的孩子当然会比普通人的孩子得分更高，这本身就是不公平的。”
“但问题在于，废除考试之后，取而代之的是一套比考试更加不公平的制度——一套直接以血缘和出身作为唯一准入门槛的制度。”
落萼薇的笔尖在纸面上轻轻划了一道线，她继续在心里对自己说：“这套制度完美地实现了精英阶层想要的效果。”
“接受了精英教育的人，从小就习惯了逻辑思考、数据分析、复杂的文本阅读和精确表达。”
“他们长大后进入管理岗位和决策层的时候，自然而然就会比那些接受快乐教育的人更有能力。”
“然后那些掌握了权力和资源的人就可以转过头来对大众说：‘看，你们确实天生就比较蠢，你们确实不适合掌握权力。”
“我们有能力是因为我们天生就有能力，你们没有能力是因为你们天生就没有能力。’”
“这是一套完美的——在这个社会里几乎无懈可击的——‘倒果为因’的逻辑闭环。”
“他们把大众被刻意愚弄的结果当成了大众本来就愚昧的证据，把教育不公平造成的能力差距当成了血统和天赋上的等级差异。”
落萼薇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扣了一下，“而我绝对不能把那些话说出来。至少不能用任何会被传出去的方式说出来。”
“如果我只是在心里想，那是安全的。但如果我把这些话写在笔记本上——”
“用凯尔曼语写在任何人能读到的纸面上——那就相当于向整个统治阶级发出了书面声明。”
“作为维森赫家族唯一的直系继承人，我的身上已经标了价码，我的任何一句话都会被放大、被审视、被用来判断我的忠诚度和我对这个世界秩序的立场。”
“我如果公开说出那些话，那等待我的惩罚不会比任何一个普通人的惩罚更轻——反而会更重。”
“因为一个普通人说出那些话还可以被当作‘无知平民的胡言乱语’，而一个家族继承人说出那些话，就是叛变。”
落萼薇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缓缓地呼出来，然后把笔尖重新落到纸页上，开始写跟黑板上一模一样的课程笔记。
落萼薇的字迹工整而快速，跟周围那些同学慢悠悠的笔迹形成了鲜明的对照。
落萼薇写了一会儿，旁边的空位被人坐了下来。
落萼薇没有转头去看，她用余光扫了一下——那是一个跟她差不多年纪的男生，穿着一件明显比校服更合身的深蓝色外套。
外套的面料在光线下泛着一层细密的光泽，比他身后那个同学身上那件同样颜色的外套显然贵出不止一个档次。
男生放下手里的公文包时动作很轻，没有制造出任何多余的声响。
男生在坐下来之后侧过头来看了落萼薇一眼，目光在她胸前的深蓝色宝石坠子上停留了不到一秒。
然后男生开口了，声音压低到只有两个人之间能听见的音量：
“你是维森赫家的那位吧？我姓冯·施泰因。我父亲去年跟你父亲在南方殖民地那笔橡胶种植园的投资项目上有过合作。”
落萼薇转过头看了那个男生一眼。
冯·施泰因有一张轮廓清晰的脸，鼻梁挺直，下巴的线条比大多数同龄人要分明一些，浅蓝色的眼睛在晨光里看起来像是被稀释过的墨水。
冯·施泰因的头发是深金色的，梳得很整齐，但鬓角的地方有几根不听话的翘着。
落萼薇微微点了一下头，“冯·施泰因家的小儿子——我父亲跟我提起过。你是那个被他夸过‘眼光比同龄人敏锐’的那个吗？”
冯·施泰因的嘴角弯了一下，“你父亲说的应该是我的哥哥。我大哥去年刚接手了一部分家族在纺织业的业务，确实被你父亲当面夸过。”
“我是家里最小的那个，目前还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业绩可以让人夸。”
冯·施泰因说“目前”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很淡的、像是在说一件迟早会被更正过来的事情的意思。
“那你今天来上经济史的课，是为了提前学习怎么接手家族的纺织业务吗？”落萼薇问。
“差不多，”冯·施泰因把笔记本翻到空白页，拿起笔在纸面上写下了一个日期，“但我今天来上课还有一个更具体的原因。”
“上午十一点，主楼一楼的礼堂有个集会——”
“主讲的是一位刚从南方殖民地回来的传教士，他准备办一场关于‘如何让殖民地的原住民更好地接受救世主福音’的宣讲。”
“王冠学院这边的学生大部分都会去，毕竟是教会那边直接组织的活动，算在校内出席记录里面，不去的话期末会扣操行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