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萼薇旁边隔着一排座位的一个男生，低着头在笔记本上画着什么，落萼薇瞥见了那页纸上的内容——
不是课程笔记，是一副简笔画的素描，画的是一个穿裙子的人站在一扇门前，裙子的下摆画得特别长。
“他让我联想到了底层人没有条件接受精英教育，只能接受的快乐教育。”
落萼薇在心里对自己说，目光收回到自己的笔记本上。
“没有人催着他们学任何东西，没有人告诉他们考不上好的学校会有什么后果。整个制度的设计初衷就是让大多数人以为学习是一件轻松的事情——”
“轻松到他们根本不需要去学什么深奥的知识，只要坐在教室里把时间混过去就行。”
“等到他们长大了需要面对现实世界的时候，他们才会发现自己的知识储备根本不足以支撑任何超出最基础的体力劳动范畴的工作。”
落萼薇回想起她了解到的这个王国的教育体系的全貌，标准化考试在不久之前就被彻底废除了。
官方给出的理由是“考试会给孩子们带来不必要的压力”，是一套“对儿童心理健康不友好的、有失公平的评价方式”。
但在废除标准化考试之后，这个国家并没有建立起一套更科学的替代评价体系。
取而代之的是一套从小学到大学畅通无阻的“快乐教育”制度：
不论学生学得好不好、学了多少、有没有掌握任何有用的技能，都可以一路升学到大学。
小学毕业自动升入中学，中学毕业自动升入高中，高中毕业自动升入大学。
没有任何人会被筛选下来，没有任何门槛会阻挡任何一个学生通往大学教育的道路。
“听起来像是人人都有机会接受大学教育，”落萼薇在笔记本的边角画了一个小小的问号，笔尖在纸面上轻点了一下。
“但问题是，大学的学费高昂得离谱。尤其是那些正规的、有学位授予权的大学，每学期的学费已经接近一个熟练工人许多年的收入。”
“而且王国政府提供的助学贷款，利率不是固定的——它是浮动的，而且是利滚利的那种浮动法。”
“一个十八岁的年轻人如果家里就算有积蓄，也只能靠着助学贷款去上大学，那他在入学那一刻就等于签了一张这辈子都还不完的卖身契。”
落萼薇继续往下想，那些大学贷款的条款在这个世界是出了名的苛刻。
借款人通常在上学期间不需要还贷——利息却照样在累积。
等到毕业后有了一段短暂的、依旧利滚利的宽限期，宽限期一过，每月还款的金额就会直接跟工资挂钩。
但那个挂钩的方式是按照“预计收入”来定的，而非实际收入——
也就是说，哪怕毕业生还没找到工作，银行也会按照一个不切实际的“预计收入”来计算每月还款额。
如果还不上，利息会继续往上加，欠款会越滚越大。
更可怕的是，这个王国还有一种规则叫作“贷款假期冻结”——
借款人可以在某些特定条件下暂时暂停还款，但利息并不会暂停，在暂停期间欠款总数会继续增长。
那些因为找不到工作而不得不申请暂停还款的人，在暂停结束之后发现自己欠的钱比之前反而更多了。
“而且，”落萼薇在心里继续对自己说，“这些条款不是任何人被骗签的。”
“每个学生在签贷款合同的时候都会被要求把合同读一遍，合同上用加粗的字体写明了利息计算方式和还款条款。”
“但问题在于，那些条款本身被写得极其复杂——充斥着法律术语和金融术语——”
“一个刚从快乐教育体系里毕业出来的十八岁年轻人根本不可能完全理解那几十页纸上的内容。”
“他们只能看到那些看起来像是承诺的句子：‘毕业后稳定还款’，‘灵活宽限期’，‘支持年轻人的未来’，‘上学不花钱毕业再还’——然后就签了名字。”
“等到他们还不上钱的时候，银行就会告诉他们说‘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你自己签过字的’。法律上完全没有问题，道德的层面上……”
落萼薇的笔尖在纸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道德层面上，这套设计就是打着‘让人人都有机会上大学’的旗号，把人骗进一笔根本还不清的债务陷阱。”
“精英阶层不需要阻拦穷人去上大学——他们甚至可以装出一副很慷慨的样子敞开大学的校门欢迎所有人。”
“因为他们知道，只要大学贷款的利率足够高、还款条款足够苛刻，那些没有家底支撑的毕业生这辈子就会被债务牢牢地锁在底层。”
“他们工作一辈子，挣的工资大部分都会流进那些银行的账户里。那些银行背后站着的，正好就是维森赫家族和卡尔家族这样的人。”
落萼薇想到这里的时候抬了一下头，目光扫过教室里那些正在低头记笔记的学生。
坐在落萼薇左前方两排位置的那个女生——头发是浅棕色的，系着深蓝色的校服领带，笔帽在嘴唇上轻轻磕着——看起来像是在认真听课。
但落萼薇注意到她的笔记本上写的内容跟黑板上写的东西完全对不上。
黑板上写着“十九世纪中叶纺织业的机械化进程”，那个女生的笔记本上却写着——
“昨天下午的茶会好无聊，但我不能不去，因为妈妈说索尔家的儿子也会在”之类的话。
落萼薇把目光收回来，“这就是精英阶层的子弟们接受的教育。”
“他们不需要担心考不上好学校，因为只要他们家里有人认识学校里任何一个足够分量的校董或者政府要员，一封推荐信就能把他们送进来。”
“学习成绩、入学考试、任何形式的学术考核——对他们来说都毫无意义。”
落萼薇继续在心里往下想，那套逻辑其实并不复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