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比刚才轻软了不少,语速也放慢了一些,听起来像一个被大人误会的孩子正在试着解释一件自己完全没想过会惹出麻烦的事情。
“父亲……你在说什么?”
落萼薇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颤抖,不夸张,不戏剧化,只是一个十五岁少女在面对父亲突如其来的严厉质问时本能的慌乱。
“夺权?地下组织?我只是……我只是出去看了一个工棚和一个工地而已啊。”
“我在学校里读到那些关于底层生活的书,那些作家写的东西好是好,但我觉得他们写得太远了——”
“他们像是在窗户后面看着街上的人写的,我想走到街上去亲眼看看他们到底是怎么活的。”
落萼薇说着,把垂在身侧的右手微微抬起来,用手指的关节蹭了一下自己的鼻梁,那个动作带着一种很自然的、不太自在的羞涩感。
“我在圣希尔达学院的时候最喜欢文学课,修女们说那些描写底层人苦难的小说最符合救世主教义里‘关怀苦难大众’的精神。”
“我就想……我自己也试着写一本那样的书。我想写一个工棚里的女工的故事——”
“她是怎么从乡下到城里来的、怎么在机器旁边站了一整天之后回到漏水的房子里去的、怎么数着口袋里那几个铜板想着明天要不要给生病的弟弟买药的。”
落萼薇说着微微低下了头,目光落在自己脚前的地面上,声音更轻了一些。
“我想写好那些细节,但我不去亲眼看看的话,根本写不出来。那些小说里写‘机器的轰鸣声震耳欲聋’,我写出来也是‘震耳欲聋’——”
“但震耳欲聋到底是什么感觉?到底有多响?响到人的耳朵会不会疼?这些不亲眼去看就永远不知道。”
落萼薇重新抬起眼睛看向凯恩的时候,眼眶周围微微泛了一层极淡的红。
那种红不是眼泪造成的,更像是被灯光的暖色映出来的一层薄薄的光晕。
“我只是想去看看那些人的生活。然后……然后我确实还做了一些别的。我在那个工棚里发现了不少问题——”
“机器排列的方式不合理,工人走动的路线绕了太多弯,有些工序明明可以合并却分成两段来做,浪费了大量时间。”
“我可以把这些流程重新规划一下,改良之后同样的人力应该能产出至少多两成的成品。”
落萼薇说到这里的时候语速稍微快了一点,像是一个发现了有趣的事情想要分享的人正在兴奋地往外倒话。
“如果产量能提高两成,那利润自然也会跟着涨。然后在利润涨了之后,我们可以从增产出来的那部分里拿一小部分出来给工人改善一下条件——”
“比如发口罩、发手套、把食堂弄起来——这样就可以把名声做起来。”
“别的工厂主都在拼命压榨工人,我们却给工人发口罩发手套,市面上会传开的。”
“到时候想进我们工厂干活的工人会比其他工厂多很多,劳动力充裕了就可以挑最好的、最熟练的进来,整体效率会更高。”
落萼薇说完之后微微歪了一下头,露出一个带着些许讨好的笑容,“我这完全是在为家族着想啊。我怎么会想着夺权呢?我又不是那种人。”
凯恩站在门口没有动,他垂眼看着落萼薇,目光落在那张微微仰起的脸上——
看着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映着走廊壁灯的暖光,看着那层淡淡的、恰到好处的红晕在她眼睑下方铺开。
凯恩的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她说得对,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她自己会说的话——”
“圣希尔达学院毕业的贵族少女想写一本关怀底层的小说、在巡视过程中发现了生产效率可以改进的地方、想到了用改良来赢取好名声和更高利润的路子——”
“这套说辞滴水不漏。”但凯恩的脑子里同时还有另一个声音在说:“滴水不漏本身就有问题。”
“她在十五岁之前从来没有一次主动提起过任何关于文学创作的兴趣,她没有在我面前写过任何小说,也没有把她写过的任何东西拿给我看过。”
“圣希尔达学院那些修女们确实教过‘关怀苦难大众’的教义,但是那些修女们也在教义课上说过‘底层人的苦难是救世主对他们的考验’。”
“而落萼薇现在说的话里完全没有提到那个部分——她只挑了对自己有利的那一半来用。”
凯恩把双手从身体两侧微微抬起来,然后交叠在身前,他的拇指在另一只手的指背上轻轻碾了一下,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比刚才缓和了一些,但缓和之中带着一种落萼薇从未听过的、像是一个人在用尺子量另一张桌子尺寸时的那种小心翼翼。
“你写小说,”凯恩说,“这个想法很好。我一直觉得你的文笔不错——你小时候写的那些短作文我读过几篇,都写得很细腻。”
“写一本关于底层人的小说,确实符合救世教的教义,也符合我们维森赫家族一贯倡导的仁慈形象。”
凯恩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目光从落萼薇的脸上移开了一瞬,落到了她身后书桌上那盏台灯绿玻璃罩上的反光点上,然后又移回来。
“但你今天在工地上的那些问题,那些关于工资、工时、毒瘾、赌债的问题——那些细节不需要问得那么具体也能写出小说来。”
“一个作家不需要知道工人每天具体干几个小时才能写出工人的辛苦,不需要知道毒瘾的来源才能写出毒瘾的可怕,不需要知道赌债怎么形成才能写出赌债的后果。”
“那些东西是活生生的细节,是一个想写故事的人会感兴趣的——但也是一个想建立情报网络的人会感兴趣的。”
凯恩说话的语气没有变,但“情报网络”那四个字被他咬得稍微清晰了一些,像是一颗石子被从水面上用力地弹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