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会说：维森赫家族内部出问题了。族长控制不住局面了。独生女都不得不出面去基层镇压了。”
“或者说得更难听一些——女儿在跟父亲夺权了。”
“不管哪一种说法，传到交易所里都会让我们的股价往下掉，掉多少我们不知道，但我们今天傍晚已经收到了两份来自合作方合伙人的私人电报——”
“他们问的都是同一件事：‘听闻贵府小姐近日巡视底层产业，不知可是贵家族内部有变？’”
长桌对面一位一直没有说话的长老这时候开口了，那是一个身形比其他人更粗壮一些的老人。
头发已经全白了，剃得很短，像刷子一样竖在头顶上，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带着一种像是从胸腔深处直接压出来的低沉共鸣。
“钱还是其次的。关键是人。她今天去的那几个地方，周围全是黑帮的眼线——”
“那些地头蛇不收过路费也不收保护费，他们就靠看人和递话来活着。”
“落萼薇进了那个区域，从她下车的那一刻开始，她的一举一动就已经被人看在了眼里、记在了脑子里、传到了暗处的某些人耳朵里。”
“那些人现在可能已经在讨论一个问题了：维森赫家的独生女能值多少钱？绑了她能换来多少赎金？”
“如果明天早上我们收到一封信，信里带着她的一根手指头，你打算怎么办？你说怎么办？”
凯恩的喉结在那一瞬间上下动了一下，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拢，但脸上的表情仍然维持着那种紧绷的平静。
“我派了四个保镖跟着她。那四个人都是受过系统训练的落魄魔法师后裔，联起手来在巷子里对付一个中阶魔法师没有问题。”
“如果是更高阶的……不管更高阶的谁来，普通的贫民窟黑帮根本没有办法突破那四个人的防线。这一点，我做过评估。”
“评估。”第一个说话的长老把那个词在舌尖上轻轻地碾了一下，像是在品尝一种他不喜欢的味道。
“你做了一个评估，然后你就觉得够了？凯恩，你忘了二十年前莫瑞斯家族那个独生女是怎么死的了？”
“她也是带了保镖出门的，六个，全部是在战场上退役下来的老手。结果呢？在贫民窟侧巷里被人堵住了——”
“黑帮从两边的屋顶上扔下来四张铁丝网，把人和保镖全罩在下面，然后一桶火油浇下来，点着了。六个人加上那个女孩，全成了焦炭。”
“莫瑞斯家族到现在都没缓过来。你女儿的四个保镖，在那种巷战环境下，能挡住四张从天而降的铁丝网吗？”
会客厅里的空气在那一瞬间完全凝固了，凯恩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然后凯恩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那种低不是软化，而是一种更用力的压制。
“我会加派人手。从明天起，她出门的护卫人数增加到八人，全部配短距离通信器和应急信号弹。”
“如果她再去那些区域，护卫的前置侦查要覆盖整条路线两侧各一百米的范围。”
长老们互相对视了一眼，那个戴眼镜的长老微微摇了一下头，“凯恩，你还没明白这件事里最危险的部分。”
“她今天的行为已经被解读了——不是被贫民窟的黑帮解读，而是被我们自己家的人解读了。”
“你想想看，一个十五岁的继承人，在没有任何家族公务安排的情况下，独自去基层巡视产业、接触工人、一对一谈话、发钱。”
“这种行为在家族的权力逻辑里只有一个解释——她在建立自己的基础。”
“她在绕过长老会、绕过你、绕过整个家族的管理体系，直接跟最底层的劳动力建立联系。”
“她今天可以给一个工人发一张钞票，明天就可以给一百个工人发承诺。后天呢？她手里握着什么筹码？”
凯恩的眉心终于微微地皱了一下，“她不会那么做。她还只是一个十五岁的孩子。她对这些事情的了解只是出于好奇心——”
“她刚刚醒过来没多久，她在学校学的东西和她在现实里看到的落差太大，所以她想去亲眼看看。”
“过一段时间等她适应了、等她进了王冠学院开始上课了，她自然就会把心思放在更重要的事情上。”
“你真的这么认为？”粗壮长老的声音从长桌对面传过来，低沉而缓慢，“凯恩，你女儿今天在工地上的表现已经被人报回来了。”
“她跟工人说的话不止是‘你叫什么名字’和‘你干多久了’——”
“她问了工资、问了工时、问了毒瘾来源、问了赌债、问了非法移民的身份和待遇、问了童工的年龄和受伤情况。”
“一个单纯出于‘好奇心’的十五岁少女，会在第一次进入那种环境时问出那些问题吗？”会客厅里的沉默比刚才更深了。
凯恩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紧又松开，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些银质烛台上跳动的火焰上，看着那些暖黄色的光在烛芯周围微微颤动着。
然后凯恩抬起眼来，声音比刚才更沉了一点：“我会跟她谈。”
“你最好现在就去谈。”第一个长老的声音重新落下来，像一块石头被放进已经满了的水杯里，“如果明天之前你不把这件事处理好——”
“如果你不让落萼薇明白她今天的行为意味着什么、会造成什么后果、会让这个家族面临什么样的风险——”
“那长老会将正式启动对族长代理权限的审查程序。我们是认真的。凯恩，你只有这一晚的时间。”
凯恩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碰到了桌沿，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但他没有低头去看。
凯恩迈开步子走过长桌旁边那些深色的椅背和沉默的视线，推开会客厅那扇厚重的橡木门走出去时，脚步在走廊的橡木地板上踩出急促而连续的声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