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愿意跟你说话，这件事本身就说明她没有把你当成敌人。其他的……”
老人把皮袋收回长袍内侧的口袋里，手杖重新握在掌中，撑着椅子的扶手慢慢地站了起来，“你就只能等了。”
此时此刻，在主楼二楼东翼那间窗帘半掩的卧室里，落萼薇根本不知道楼下那位苍老的占卜家刚刚经历了他四十三年来最失败的一次占卜。
落萼薇正坐在书桌前，面前的桌面上摊开着一份厚达十几页的报表——
深蓝色的硬纸封面上印着维森赫家族的鹫鹰徽记，内页是打好了横格线的淡黄色纸张，上面用钢笔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数字。
落萼薇早晨醒来之后发现那份报表已经被整齐地叠放在书桌左上角了，旁边还搁着一只装着深蓝色墨水的新墨水瓶和一支笔尖锃亮的蘸水笔。
落萼薇把报表从头到尾翻了三遍，每翻一遍就在旁边的便签纸上记下几个关键数字。
第一遍落萼薇记下了那几个工棚的月产值和月成本，第二遍她记下了人均产出的效率和平均工时的关系，第三遍她把数据按照不同的分类重新梳理了一遍。
桌面上摊开的便签纸上已经写满了数字和箭头，有些数字被圈了起来，有些被划掉了，有些旁边画着一个问号。
“三号工棚的月产出是二号的七成，但人力投入却多了将近一倍，这说明那个工棚的机器布局有问题——”
“机器间距太近，工人的操作空间不够，导致动作变形，效率下降。”
“如果重新排一下机器位置，不需要增加任何成本就能把产出拉上来至少四成。”
落萼薇在便签纸上画了一个简化的工棚平面图，用虚线标注了新机器位置，然后用箭头把旧位置和新位置之间的连线画出来。
落萼薇的笔尖在纸面上快速移动着，因为正在兴头上所以暂时忘了压轻声音，“然后还有排风的问题——”
“那个工棚的棉絮浓度高到我在里面待了十分钟就开始呛了，要是装两台大功率排气扇，把空气循环起来，工人的肺部疾病发病率会降不少。”
落萼薇继续往下翻，目光扫过后面几页关于工地的数据——
那上面的数字比工棚的还要难看：工地的工伤率是工棚的两倍多，而产出却只高了不到一成。
“工地那边的坑太多了。碎石路面不平、脚手架没有护栏、工具随便堆放在过道上、高处作业的工人没有任何安全绳之类的东西。”
“只要摔下来一次就等于报废一个熟练工人。那边的问题其实很多都是钱能解决的小问题，比如买几卷安全绳、装几盏更亮的灯、把路填平一点。”
落萼薇把便签纸翻到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下“工地改良清单”几个字，然后在下面开始列条目：
安全绳、夜间照明增强、路面平整、工具存放架。
落萼薇在每个条目后面都标注了预估成本和预估收益——
那组数字在她脑子里被反反复复地计算了好几遍，确保每一个预估都保守到可以顺利通过管理层的审核。
落萼薇把一份已经反复修改过的提案草案摊开在桌面上，纸页的正面和背面都写满了字。
正文是用凯尔曼语写的，字迹工整，每个词都压得很稳。
但是正文旁边那些被划掉的段落和被箭头引向边角的补注显示着落萼薇在写这份草案的时候经历了相当多的犹豫和反复。
落萼薇拿起了蘸水笔，笔尖在墨水瓶里蘸了一下——
重新落回纸面上开始写一份新的方案，这一次她决定把内容组织得更像一份能够被管理层认真对待的正式提案。
“第一，安装大型排气扇和通风系统，改善车间空气质量。这一项的预算大约是……八百块，能在两年内通过减少因病缺勤天数完全回收成本。”
落萼薇一边写一边低声念着，笔尖在纸面上发出连续不断的沙沙声。
“第二，装设固定式照明，增加晚间作业的可见度，减少工伤。预估支出四百块。”
“第三，增加工资、减少工时——在现有日薪基础上提高百分之十到十五，同时把工时从十四个小时降到十二个小时。”
“这一条的账面上看起来像是增加了成本，但实际测算下来能提高效率、降低事故率、减少人员流动带来的培训成本。”
“再加上三班倒制度——把工人分成三个组轮流上班，每个组每天上八个钟头，机器可以二十四小时运转不间断。”
“这样虽然每个人赚的少了——因为平均到每个人的工时少了——但总产出反而高了，而且雇主不需要承担更多人力成本。”
落萼薇写到这里的时候停顿了一下，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大约半寸的位置没有落下，目光落在那几行字上面来回扫了一遍。
落萼薇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杨素行式的习惯，在决定下一步要怎么走之前的那种快速而几乎不可见的权衡表情——
然后落萼薇把笔尖重新落回纸面，继续写道：
“附加条款：为了确保改良方案能够顺利实施且不降低整体生产效率，工厂内部将同时实行更严格的操作纪律管理。”
“包括但不限于对工人工作状态的定时巡查、对操作流程的标准化要求、以及对连续无故旷工和违纪行为的零容忍制度。”
“这些措施不是用来惩罚工人，而是为了提高整个系统的稳定性。”
落萼薇写完那段话之后把笔放下来，后背靠进椅背里，目光在刚刚写完的那几行字上停了几秒钟。
落萼薇在心里对自己说：“这一段必须加上去。如果不加这段，光看前面那些发口罩、加通风、减工时的内容——”
“管理层那些人会觉得这提案是一个心软的小女孩在发善心。但加上这一段关于更严格管理的条款——”
“整份提案的基调就变成了一笔以改善条件为手段、以提升长期利润为目标的精明投资——是商人的逻辑，不是慈善家的逻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