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堆干草药碎末的表面上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轻轻地顶了一下，几片碎末向上跳起又落回原处，位置比刚才偏了大约一根手指头的宽度。
那枚深灰色的石头表面开始泛出一层很淡的、暖黄色的光，那光从石头内部透出来，像一盏隔着厚布罩子的灯笼。
凯恩的呼吸在那一瞬间不自觉地放轻了，他见过占卜，这不是第一次，但每一次他都仍然会在那种从内部透出的光亮亮起来的时候屏住呼吸。
老人的嘴唇继续翕动着，频率越来越快，那堆草药碎末开始更大幅度地跳动——像是一群微小的活物在桌面上挣扎——
然后那三块骨片在同时猛地向三角形的中心方向滑动了一截距离，停在了距离那枚发光的石头边缘大约两根手指宽的地方。
然后老人睁开了眼睛，老人的表情在睁眼的那一瞬间让凯恩的胸腔不由自主地缩了一下。
那是一张凯恩从未在任何人脸上见过的表情——混合着困惑、惊愕和一种近乎茫然的、像是突然发现脚下的地面变成了一片虚空时的不知所措。
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的测量感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类似盲人在触碰到一件自己完全不认识的物体时的空白。
“怎么了？”凯恩的声音压得很低。
老人的嘴唇动了两下，喉咙里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然后他摇了摇头。
“我找不到她的命运。”老人的声音比刚才沙哑得更厉害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他的喉咙深处。
“她的命运不在我能够触及的范围内。我试着用不同的方法——骨片、草药、石头——”
“我从三个不同方向去够她的命运线，每一次都够到了完全不同的东西，而且每一次够到的东西都不一样。”
“第一次够到的时候那条线是直的，第二次够到的时候它变成了螺旋的，第三次够到的时候它消失了。”
老人伸出手把那块椭圆形的石头拿起来放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看着。
石头发出的暖光已经熄灭了，表面恢复了那种深灰色暗沉的样子。
老人把那块石头举到眼前凑近看了几秒钟，然后把石头放回桌面，又拿起其中一片骨片对着壁炉的火光仔细看了看。
“最让我不安的，”老人说，声音变得更低了，“是那条命运线给我的触感。我占卜了四十三年——”
“摸过各种各样的命运线：有粗的、有细的、有亮的、有暗的、有直的、有曲折的——但你女儿那条线摸起来……”
老人停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足够的词。
“它是滑的。像抹了油一样滑。我每抓一次就滑脱一次。它在我的感知里完全不遵照任何我熟悉的规则运动。”
“它不会跟星象对应，不会跟时辰对应，不会跟任何一整套占卜体系里的因果规律产生共振。我从来没有见过这种……这种情况。”
老人的手微微抖动了一下，然后把骨片放回桌面。
老人的声音在继续往下说的时候带上了一种凯恩从未听过的——像是有人在用并不完全确信的语气尝试着给一件无法解释的事情贴上标签——的尾音。
“如果要用传统的框架来解释这种现象——用我学过的所有知识——”
“我只能得出一个结论：她的命运已经不在救世主的凡尘规划之内了。也就是说，她正在被一种我完全无法理解的力量所牵引。”
凯恩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他的声音在开口的时候比自己预想的要低一些，那声音里有一种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轻轻托住了的浮空感。
“您是说……她被邪灵附身了？”
老人摇了摇头，那动作缓慢而坚决。
“不是邪灵。如果是邪灵，占卜会显示出明显的排斥反应——骨片会翻面，草药会发黑，石头会变冷。以上这些都没有发生。”
“骨片没有翻面，草药没有发黑，石头也没有变冷。它们只是……无法定位。”
“就像你用一支笔去够一张纸上的一个点，但那个点在你够到它之前就移动了，你落笔的时候只能落在空白的纸面上。”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凯恩先生。我不知道。”
凯恩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指甲隔着晨礼服的布料嵌进掌心里，留下几道浅浅的弧形印痕。
“那您的意思是——您没有办法告诉我她到底怎么了？”
老人看着凯恩的眼睛，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坦诚的、不加掩饰的歉然。
“我现在能做到的，只是告诉你她没有被任何已知的邪灵或者诅咒侵染。她也没有被任何已知的魔法干涉所影响。”
“但她的命运本身——它的形状、它的走向、它的质地——已经变得不像是这个世界里的东西了。”
“像是一张织锦上被替换了其中一段丝线，那段新线用的是一种跟整张织锦完全不同的纺法，所以它跟其他丝线之间没有任何连接点。”
“她能做出什么、能做到什么程度、会走向哪里——我无法预测。我只能告诉你，她现在的命运完全跳脱出了所有我能掌握的框架。”
凯恩没有回答，他坐在椅子上，壁炉的火光映在他侧脸的轮廓上，在那张年轻而锐利的面容上投下一层跳动的暖色。
凯恩的目光落在那堆桌面上的占卜物件上，看着那三块骨片在墨绿色的绒布上呈现出微微偏斜的排列，像是一幅被打乱了的拼图。
老人缓缓地把那些骨片收进小皮袋里，把草药碎末也小心地拢进去，最后把那枚椭圆形的深灰色石头也放进去，然后系紧了袋口的细绳。
“凯恩先生，我给你的建议是不要试图去预测她会做什么，也不要试图用你能理解的方式去解释她的一切行为。”
“你现在能做的只有两件事——第一，观察她做了什么，而不是猜测她是什么。”
“第二，在她做出任何实际影响家族利益的决定之前，保持你跟她之间的沟通渠道畅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