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恩站在门厅里，双手交叠在身前，看着那扇橡木大门外面已经亮起来的秋日早晨。
凯恩的手心里有一层薄薄的汗，掌纹贴着另一只手的指背，那种黏涩的触感让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不常说的话：
“他来了之后，我该先开口还是先等他说？”
庄园大门的方向传来马蹄声和车轮碾过碎石路面的辘辘声，那声音在晨雾里被闷住了，变得比实际更小更远了一些。
凯恩的手指在交叠的姿势里微微动了一下，然后他迈开步子走出门厅，在石阶最上面一级站定。
一辆黑色的双轮马车正沿着椴树大道慢慢驶近，车的驾驶座上坐着一个穿着灰色粗呢外套的车夫，帽檐压得很低。
车厢的窗帘是拉着的，深棕色的厚呢料子遮住了里面的全部视线。
马车在石阶前停稳，车夫跳下来拉开车厢门，从里面探出一根深色的木质手杖，手杖的顶端包着一圈磨得发亮的银箍。
然后是一只老年人的手——皮肤松弛，布满了暗褐色的老年斑，手指的关节处微微膨大，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但边缘泛着黄色——
扶着车门的边框慢慢地撑出一整个瘦削的身影来。
老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袍，面料是普通的那种粗毛呢，但从剪裁的细节能看出裁缝的手艺相当不错。
长袍的领口和袖口没有任何装饰，没有金线没有流苏也没有刺绣。
老人的头发已经全白了，白得像十一月早晨的霜，梳理得整整齐齐地向后抿去，露出宽阔的额头和一双深陷在眼窝里的、浅灰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给人的感觉不像是在看东西，更像是在测量——
每一眼都带着一种尺子划过桌面的触感，在测量物体的位置、温度、重量和它们之间的相对关系。
“凯恩先生。”
老人的声音跟电话里一样苍老而沙哑，但面对面听到的时候那种沙哑里多了一层清晨空气带来的湿润质感，“你看起来没有睡好。”
凯恩走下两级台阶，伸出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您也没有。进来吧，里面暖和些。”
老人点了点头，跟着凯恩走进了门厅。
那根银箍手杖在大理石地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回声。
凯恩没有让老人在门厅停留，直接把他引进了主楼底层走廊西侧的一间小型起居室——
那里有一张深绿色的绒面沙发和两把配套的扶手椅，壁炉里升着一小簇火。
凯恩示意老人在沙发对面那把扶手椅上坐下，自己则在对面的另一张椅子上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铺着墨绿色绒布的圆桌，桌面上什么都没有。
老人把手杖靠在椅侧，双手平放在膝盖上，那双浅灰色的眼睛从对面的窗台上掠过——那里摆着一只空的花瓶——然后落在凯恩的脸上。
“你女儿的事情，你再跟我多说几句。”
老人的声音平静，带着一种像在翻阅书页一样的节奏，“上次你在电话里只说了她的行为反常。但反常到什么程度？具体是什么样子的？”
凯恩的双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在绒布面料的裤子布料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凯恩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放慢了一些，像是在把记忆里的画面一张一张地抽出来摆在桌面上。
“她从昏迷中醒来之后——完全变了一个人。说话的口气、提问的内容、走路的方式、看人的眼神，全都跟以前不一样了。”
“她以前是个很安静的孩子，话很少，动作很轻，在人前从不主动开口。”
“现在她说话的时候会直视着我的眼睛，会打断别人说话，会主动要求做一些她以前根本不可能感兴趣的事情。”
老人微微偏了一下头，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转动着。“比如？”
“她要求去参观家族名下的贫民窟工棚和建筑工地。她自己去，带了几个保镖，跟工人们一对一地交谈，问了工资、工时、毒瘾来源、赌债和童工的情况。”
“然后她回来了，解释说她是想去收集写小说的素材——”
凯恩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他的下巴微微收紧了半寸。
“她跟我说她想写一本关于底层女工的小说。但她以前从来没有在任何场合表现出写作的兴趣。”
老人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那动作不像是焦虑，更像是在给一段无声的旋律打拍子。
“你怀疑她说的不是实话。”
“我不确定。这正是我想找您来的原因。我想让您占卜她的命运——看看她的命运轨迹里有什么异动。”
老人把放在膝盖上的双手抬起来，右手伸进长袍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了一只小皮袋，棕色的皮面已经磨得发亮了，系口的细绳打了一个复杂的结。
老人把皮袋放在桌面上解开细绳，从里面倒出来一小堆物件——
三块打磨过的兽骨片，每一片都刻着细密的符号；一把干枯的像草药碎末一样的东西……
还有一枚深灰色的、闪着暗光的石头，表面被打磨成了椭圆形。
老人把那三块骨片在桌面上排成一个三角形，然后把那把干草药末撒在三角形中央，最后把那枚椭圆形的深灰色石头搁在草药末的正上方。
凯恩看着那些物件在墨绿色的绒布上摆好，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
“您需要我回避吗？”
“不需要。你在旁边看着就行。”老人说完这句话之后就闭上眼睛了。
老人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在壁炉的火光里显得比刚才更深沉了一些，眼窝下方的阴影被火光拉得更长了，嘴角抿成了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线。
老人的嘴唇开始微微翕动，频率快而均匀，像是在念诵某种已经被重复过无数次所以完全不需要用意识去控制的内容。
桌面上那些物件开始出现变化，凯恩看见了——
先是那三块骨片在没有任何外力触碰的情况下各自朝不同的方向缓缓转动了大约四分之一圈，然后停住，然后又各自朝相反的方向转了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