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萼薇把笔记本放在书桌面上,背靠着门板慢慢地滑坐下来坐在地毯上,膝盖曲起,双手搭在膝盖上。
“我刚才说了那些话,”落萼薇在心里对自己说,“对他说那些话的时候我在想什么——我在想怎么让他相信我是一个没有问题的十五岁女儿。”
“但他在听我说话的时候在想什么?他在想该怎么判断我到底有没有问题。他最后说的那句‘早点休息’——”
“那不是一个父亲在关心一个疲惫的女儿,那是一个人在把自己知道的信息整理完毕之后决定暂时退一步、换一个角度继续观察的姿态。”
“他不会就这么算了,明天早上被送到我房间里的那些经营数据里面,很可能夹杂着来自账房那边的试探——”
“在某个不起眼的数字旁边故意留下一处不容易被注意到的错误,看我能不能发现,看我有多认真地检查那些数据。”
“如果我发现不了,他会觉得‘她还不够谨慎’;如果我能发现,他会觉得‘她在刻意表现自己的谨慎’——不管我怎么反应都会被他拿来印证他心里的某个假设。”
落萼薇把额头抵在膝盖上,闭上眼睛,让呼吸在黑暗里沉下去。
“在他眼里我刚才说的那些话已经不够让他完全安心了。他现在想的应该是——”
“‘如果落萼薇真的只是单纯好奇和想写小说,那我的处理方式是对的,给她看账目让她自己写提案,观察她的表现就能确认——”
“但如果她不只是那么单纯……那我的处理方式就是在给她机会继续收集信息、继续建立她的观察网络,同时给我自己时间看明白她到底要什么。’”
“而且我刚才从他的话里听到了一种落萼薇对凯恩非常熟悉的东西——那是他在做出重大决定之前才会有的语气。”
“他说‘你累了,早点休息’——他从来不会在没有其他念头的时候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他在想别的事情,而且那件别的事情还没有完全成形。”
落萼薇直起身来,伸手从口袋里掏出那支铅笔在指间转了一圈。
落萼薇看向书桌上那盏绿玻璃罩的台灯,灯光透过罩子的绿色玻璃映在桌面上形成一圈柔和的光晕。
“如果我真的只是好奇心重想看看底层社会,那他完全可以警告我不要再去了、把门锁上、派更多的人看着我。他这次没有这么做。”
“他居然同意了让我继续看账目、让我写提案——这本身就是一个试探。他给了我一条绳子让我自己往前走,他想看看我会走到哪一步。”
“如果我接下来长时间规规矩矩地只看账目写方案不去任何贫民窟,他就会逐渐放松警惕,确认我只是个好奇的女儿。”
“但如果我一个月内又偷偷出了门,他就会坐实他心里的那个假设。”
落萼薇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的一角往外看。
花园里的煤气路灯在夜色中亮着一团昏黄的光晕,光晕的边缘被秋夜的薄雾柔化了一圈,铁艺栅门的轮廓在灯光的照射下投出一道细长的影子横在碎石车道上。
“所以现在的问题是——我需要社会调查的那些材料来验证我的理论和扩展我的认知,但我不能再以现在的身份明目张胆地去收集了。”
“那些人认识我的脸,认识这辆车的车牌,认识我家保镖的制服。只要我去了,消息就会像水一样渗出去——”
“传到汉斯耳朵里、传到帕特里克那个奴隶商人的耳朵里、传到长老会耳朵里、传到凯恩耳朵里。”
“我不能再去那些地方了——至少不能用这身皮和这辆车去。”
落萼薇放下窗帘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床尾墙壁上那幅母亲的画像上。
画像上伊莲娜穿着白色婚纱微笑着看向前方,那双和落萼薇一样深褐色的眼睛在灯光里温和而宁静。
“以后我得自己一个人出去。乔装打扮,不坐家族的车,不穿这种一眼就能看出是贵族出身的衣服。”
“带上一点零钱,不带笔记本,就算记住了什么也不能当场写下来,要回到安全的地方才能转抄到中文稿纸上。”
落萼薇转身走到床边的床头柜前蹲下来,拉开最下面那层抽屉,里面的中文稿纸还在原来的位置,折痕清晰,纸张边缘因为反复折叠而泛着微弱的白色折痕。
落萼薇用指尖沿着那些折痕摸了一遍,确认纸张没有受潮、没有被移动过的痕迹。
然后落萼薇把抽屉重新关好,站起来回到书桌前坐下。
“看账目,写提案,把那些改良计划做出来,让利润数字涨上去。用那些数字来换取他的信任。”
“如果他看到我真的能帮他赚钱,他就更愿意相信我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
“而信任——不管多么薄弱的信任——都能让我获得更多自由行动的空间。”
落萼薇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覆盖了花园。
煤气路灯的光晕在薄雾里凝成一团柔和的橘黄色,几片枯叶从椴树大道方向被风卷着掠过灯光的范围,在地上打了几个旋然后消失在黑暗里。
落萼薇看着那些叶子消失的方向,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下一次出门的时候,没人会知道我是维森赫家的女儿。”
庄园的晨雾在七点钟的时候还没有完全散尽。
秋日的光线被那层稀薄的白纱滤过,落在主楼巴洛克式立面的灰色石墙上时变成了一种温吞的、像旧蜂蜜一样的淡金色。
椴树大道两旁的叶片在风里翻动着,叶背的银白色一闪一闪地从铁艺栅门的方向往主楼的方向递送着,像某种无声的信号。
凯恩起得很早,他已经换上了一件深烟灰色的双排扣晨礼服,领带换成了深紫色,袖扣是银质的,上面刻着比鹫鹰更小一号的家族徽章——
那是他在接待非家族成员时才会用的装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