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人说到这里时声音又低了一些,“反正只是多了一张嘴吃饭。一张嘴……也花不了太多。”
落萼薇的目光落在他那些变形膨大的手指关节上,“你的手……痛风?看你的关节像是痛风很严重了。”
老约瑟夫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像个在看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东西的人。
“是吧,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反正就是疼,一直在疼。嗑了药就不怎么疼了。”
老约瑟夫的声音平静而麻木,“你问的这些东西……都是我平常没机会跟人说的。也没人想听。”
落萼薇在笔记本上又写了一行字,然后抬起眼来,“你挣的钱,大部分花到哪里去了?”
老约瑟夫沉默了一下,然后那层麻木的壳下面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下。
“赌债。差不多一半以上都拿去还赌债了。”
老约瑟夫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像石头底下渗出来的水的波动。
“工地上的工头就是黑帮的人,我们工人没得选。”
“不赌的话,他会给我安排最危险的活、给我最少的工钱、让我在所有人面前抬不起头来。赌了,输了就要还钱,赢了……”
老约瑟夫顿了一下,“赢了也留不住。赢了会被其他工人缠上借走,借了又还不了,最后又是一笔债。”
落萼薇的笔尖在纸页上快速移动着,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赌博在这里不只是消遣——它是一种控制手段。”
“工头用赌博把工人的债务和工头个人的经济利益绑定在一起,赌债越大工人就越离不开工地、越离不开工头。”
“非法移民为了还赌债把老婆抵出去,而本地人——”
落萼薇把目光重新抬起来,“你老婆呢?她也在卖吗?”
老约瑟夫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某种细微的、难以名状的表情变化。
老约瑟夫瘪下去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然后他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落萼薇在之前那段对话里完全没有听到过的、近乎自豪的东西。
“我老婆是白人。她是自愿出去卖的。那些非法移民的老婆出去卖……一次只能卖几个铜子儿。”
“我老婆不一样——白女人,能卖出五倍去。光靠她一个人挣的,就够我们家一个月的房租了。”
落萼薇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她的第一反应是惊诧,但那种惊诧很快就被一种更深的东西替代了。
落萼薇在心里对自己说:
“他居然在自豪。自豪是因为他的白人老婆比别人的老婆更值钱。他完全把自己放在了一个‘资产持有人’的位置上来看待自己的妻子。”
落萼薇的目光停留在他那张灰色的、浮肿的脸上,“你的孩子们……是不是从生下来开始就有毒瘾?”
老约瑟夫脸上的表情终于彻底瓦解了,像是被一层被砸碎的薄冰。
老约瑟夫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变形的、满是裂痕的手。“是。每一个都是。”
老约瑟夫的声音变得更低更嘶哑了,“生下来就开始哭,哭得嗓子都哑了还是停不下来。没有药他们根本睡不了觉。”
“医生说那是……戒断反应,但我没钱给他们治,只能让他们慢慢熬。熬得过去的就活下来,熬不过去的……”老约瑟夫没有说完。
落萼薇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着,笔尖在纸页上发出一连串细微的沙沙声。
落萼薇写完之后又抬起头来,“那你有没有想过离开这个地方?去别的工地,或者去别的城市?”
老约瑟夫抬起了他那张灰白色的、浮肿的脸,那双往外凸的眼睛里只有一种空洞而疲惫的光。
“离开?去哪?我这样的,去哪都一样。你刚才说的那些规定,只是写在纸上给上等人看的。”
“换了地方,工头不一样,赌桌上押的筹码不一样,给的药牌子不一样,但说到底……不还是干的同样的活、吃的同样的苦。”
“离开这里,新的工头不认识我,不会借钱给我嗑药,不会让我加班,不会让我欠着他的债活下去……那我第一天就得饿死在街头。”
老约瑟夫说话的时候脖子前面那片红色区域的皮肤因为情绪波动而变得更加发红了,“而且,最起码这个老板心善。”
“我兄弟因为还不清赌债被别的工人从脚手架上推下去摔断了腿——”
“老板还让他留在工地上打灰,好歹有一口饭吃。换别的地方,断腿了就直接扔出去等死。”
落萼薇在笔记本上把那句“老板心善”圈了一个圈,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认贼作父的彻底异化——把最低限度的剥削容忍当作恩情。”
落萼薇写完之后把笔记本合上,朝老约瑟夫点了点头,“谢谢你。你说得很清楚了。你回去吧,该干什么继续干什么。”
老约瑟夫站在原地愣了两三秒,像是还没反应过来这场对话已经结束了。
老约瑟夫那只握着纸币的手在衣袋外面按了一下,确认那张钱还在,然后他转过身朝工地深处走回去。
老约瑟夫走路时左腿微微拖着地面,每一步都带着一种因为关节疼痛而略微歪斜的节奏。
落萼薇看着老约瑟夫的背影消失在那些沟槽和脚手架之间,然后落萼薇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
让干燥的、混着土腥味和生石灰气味的空气灌进肺里,再缓缓地呼出来。
然后落萼薇迈开步子走向工地上那些正在干活的工人——
她没有再找工头,而是逐个走向那些正在弯腰搬砖的、蹲在沟槽里挖土的、站在脚手架上砌墙的男人和女人。
落萼薇从口袋里抽出不同面额的纸币分给每一个愿意停下来说话的人,然后蹲下来或者站在他们身边——
让他们的嘴巴把话挤出来,哪怕那些话零碎、贫乏、词不达意。
有一个五十多岁干瘦的老头说他“干活不顺心”,落萼薇问是不是老是被抽打,那个老头愣了半天才说“对”,然后说“就是那个绳子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