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萼薇抽出一张中等面额的——比赫利俄斯王国普通工人一周的工钱还多出一截——然后朝那个工人递了过去。
“给你,”落萼薇说,“这是听你说话的钱。我今天来只是想问你几个问题,你如实回答就行。不用紧张,我听完就走了。”
那个工人的眼睛在纸币上停了一瞬间——他凸出的眼球在那张纸面上快速扫了一下,瞳孔微微放大了一下——然后他伸出手接过了那张纸币。
工人的手指接钱的时候微微发抖,指端的皮肤上全是灰白色的硬茧和深色的裂纹,指甲盖又厚又黄,边缘参差不齐。
工人把钱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了工装内侧的口袋里,然后重新抬起头来看向落萼薇,嘴唇翕动了一下,发出了那个嘶哑的、含糊的声音。
“您……您想问什么?”
落萼薇从口袋里掏出了那个小笔记本,翻到了最新的一页,笔尖悬在纸面上方等着。
“先跟我说说你每天怎么过的吧。你叫什么名字?多大年纪了?”
那个工人清了清嗓子,声音像一把砂纸在铁皮上刮过:“我叫……约瑟夫。大家都叫我老约瑟夫。我今年……三十二岁。”
“干工地的活……干了二十年了。十二岁就开始干。”工人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说的数字对不对,“十二岁……”
“对,那年我爹病死了,我娘带着我弟弟跑了,我就自己来工地找活干了。”
落萼薇的笔尖落在纸页上,“你看起来比你的岁数老很多。你嗑药吗?”落萼薇的问题直接而干脆。
那个工人的眼睛在那一刻闪了一下,“嗑。不嗑干不了。一天干十四五个钟头的活,不嗑药的话身体受不了。”
工人说话的时候脖子前面那片红色的皮肤微微颤动着,像是一层薄薄的膜下面有东西在动。
“嗑了药身体就不累了、脑袋就不困了、肚子也不饿了……整个人神清气爽,有力气干活。”
落萼薇的目光从笔记本上抬起来看着工人的脸,“这些药是谁给你的?”
老约瑟夫那双往外凸的眼睛在眼眶里微微转了一下,“老板给的。我们这儿的老板……都给药。”
“有些老板不给,但给药的老板招得到人,不给药的老板招不到人。不吃也成,别人吃。”
“不嗑药,一个钟头累得歇三次,别人嗑药,一个钟头从头干到尾不带喘的,工头一看,下次还有加班的机会就全给别人了。”
“我也没办法,我要养家。”
落萼薇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行字:“毒瘾越大,干活越多;干活越多,身体越疼;身体越疼,嗑药越多;嗑药越多,毒瘾越大。”
落萼薇把笔尖从纸页上拿开,抬眼继续看着老约瑟夫的脸。
“你平常干多长时间的活?”
老约瑟夫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心里算了一下时间。
“好日子的话干十四个钟头……不好的日子干十六个。有时候连着干十八个也有过。”
落萼薇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我记得这个工地规定的正常工时没有这么久。我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十个小时。”
老约瑟夫那张灰白色的脸上浮起一层比原先更深的疲惫,他的嘴唇微微歪了一下像是在苦笑。
“规定是这么规定,但……哪有人按规定干活的。十个小时只够拿基本工资,够交房租就不够吃饭,够吃饭就不够买药。”
“不加班的,那都是有人养着的。我没那个命。”
工人说话时声音里的沙哑又加重了几分,像是喉咙里那层被烧过的地方在用力摩擦,“而且加班不是想加就能加的。”
“工地上每天就那么多活,谁干得快、谁干得多,谁就能拿到加班的名额。我……我为了让监工把加班安排给我,有时候得……”
工人伸手比了一个手势——拇指和食指张开形成一个枪形的姿势,然后那两根手指抵在了自己的太阳穴旁边,轻轻敲了一下。
“得拿这个指着别人。谁不让我加班,我就跟谁一起死。”
落萼薇的笔尖在纸面上停住了,她的目光落在那两根抵在太阳穴旁的手指上,看着那根食指上厚厚的老茧和指甲缝里嵌着的灰黑色污垢。
老约瑟夫把手放了下来,脸上那种麻木的、近乎空洞的表情没有变化。
“反正我一闭上眼就是今天要是死了明天孩子们怎么办……我也没别的东西可以拿出去拼了。加班费就是拿命换来的。”
“我要是现在自己崩了自己能让孩子们活得好,我立马就崩。”
工人说那句话的时候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那种平让落萼薇的指尖在笔杆上微微紧了一下。
“你有几个孩子?”落萼薇问。
“六个。不,七个……最小的那个上个月没扛过去,发烧烧没了。现在是六个。”工人说“六个”的时候声音里仍然没有明显的波动。
但是落萼薇注意到工人那双往外凸的眼睛在那一瞬间眨了一下,眼睑合拢的时候把那些血丝短暂地遮住了又松开。
落萼薇在心里转着杨素行的记忆里关于“多生”的底层逻辑,那套逻辑在资本和生存压力双重作用下形成了一种扭曲的合理性——
孩子的死亡率高到离谱,只有多生才可能留下几个活到成年;孩子从小就可以干活挣工钱或者从事乞讨等一切能换钱的活动,早生早回本。
在某些地方孩子越多能领到的补贴就越多,政府的政策甚至会刻意引导最贫困的人群用生育来换取短暂的生存资源。
“为什么要生这么多?”落萼薇问。
老约瑟夫的嘴唇动了动,“小孩太容易死了。发高烧的、吃东西噎住的、从楼下摔下去的、被人贩子拐走的……活下来太难了。”
“多生几个,总有两三个能长大。而且……政府那帮人说生得多补贴多,虽然补贴到手里也没多少,但总比没有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