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每一次铲土的动作都带着一种几乎不需要用眼睛确认的肌肉记忆,那种协调性和效率远超她刚才在工棚里见过的纺织工人。
但每个工人的动作之间又有一种难以言说的疲惫感——
不是身体劳作的疲惫,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一根被拉伸得太久的皮筋,表面的弹性还在但内部的纤维已经断了。
落萼薇往工地入口的方向走了几步,一个穿着褪色蓝色工装外套的男人从脚手架底下小跑着迎了上来。
那个男人的工装外套前襟上别着一枚小小的铜质徽章,徽章上压着一个简单的编号和一行小字,落萼薇认出了那是工地工头的标志。
工头的皮肤被日头晒成了深褐色,额头上横着几道深深的抬头纹。
一双浅灰色的眼睛在浓重的眼袋上方警惕地打量着落萼薇和她身后那四个穿着深灰色制服的保镖。
工头的脚步在距离落萼薇还有四五步远的位置停了下来,他的目光快速地从落萼薇的猎装扫到她的短靴、她扎起来的头发、她别在耳后的那支铅笔。
然后工头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心里组织措辞。
“小姐,”工头开口了,声音带着常年喊话之后留下的沙哑尾音。
“您……您是维森赫家的那位小姐吧?刚才有人打过电话过来了,说您可能要来这一带视察。”
“我这边已经让人把主要的通道清理过了,您要是想看什么,我陪您走一圈。”
工头说着侧过身,朝工地内部做了一个不太标准的“请”的手势。
那只手的手指关节因为常年握工具而粗大变形,指节处覆着一层暗黄色的厚茧。
落萼薇的目光越过工头的肩膀看向更远处那些正在干活的工人,“不用你陪,”
落萼薇说,“你帮我找个工人过来。最好是干了很多年的那种老工人,我要跟他聊聊。”
工头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落萼薇说的话跟工头的预期不太一样。
“小姐,您有什么想问的直接问我就行了,我在这边管了十几年了,没谁比我更清楚工地上的情况。那些工人——”
工头顿了一下,像是在找一种不那么刺耳的说法。
“那些人嘴笨,说不出什么有用的话来。您跟他们聊,他们半天憋不出一句完整的,浪费时间。”
落萼薇没有移开目光,“我说了,找一个老练的工人过来。越快越好。别让我再说第三遍。”
落萼薇的声音不高不低,但那种语调里有一种不容商量的笃定,连带着她身后那四个保镖同时沉默地向前迈了半步。
保镖们那半步在泥地上没有发出什么声响,但工头能感觉到空气中的某种压力在那一瞬间增加了一点点。
工头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再说什么,但最终他只是点了点头,转身朝工地深处快步走过去。
落萼薇看见工头走到一个正在脚手架下方用手推车搬砖的男人旁边,弯下腰低声说了几句什么,然后朝落萼薇这边指了指。
那个搬砖的男人放下手推车,在工装裤上擦了擦手掌,然后跟着工头走了过来。
那个男人走近的时候落萼薇看清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让落萼薇在看清的瞬间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的脸——那张脸上刻着的痕迹完全不像一个中年人该有的样子。
男人的面容看着至少六十岁往上,甚至可能更老。
整张脸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深灰色调,像一层被烟熏了很久的旧墙纸贴在了骨头上。
男人的眼睛往外凸着,眼球表面的眼白上布满了密密的血丝,那些血丝从眼角往瞳孔方向延伸,形成一张细密的红网。
眼白本身的颜色也不是正常的白色,而是带着一种浑浊的淡黄色,像是某种慢性疾病或者长期营养不良导致的变色。
男人的眼角带着明显的血痕,上下眼睑的边缘泛着暗红色,像是反复被粗糙的东西摩擦过。
男人的嘴巴张开的时候落萼薇看见了他嘴里残留的牙齿——
半口牙齿都没了,剩下的那几颗颜色发黑发灰,牙龈呈暗紫色,有些地方的牙根根部已经完全 裸露了出来。
男人的四肢关节处都有着明显不正常的膨大,像是一层又一层硬结组织在骨头的接合处堆积形成的结节。
那种形状落萼薇在杨素行的记忆里能找到对应——痛风。
长期营养不良、肾脏功能下降、体内尿酸代谢紊乱导致的关节变形。
男人的脖子很长,长到有些比例失调,颈部的皮肤松松地垂着,像一层褶皱过多的旧布。
男人的胸腔是往下塌陷的,锁骨下方那块区域明显地凹陷了进去,像是肋骨在发育阶段就受到了某种压迫没能正常张开。
男人整个人又瘦又高,骨架在单薄的工装下面撑出明显的棱角,手肘和膝盖的位置布料贴着骨头,像一层包在刀架上的薄纸。
男人的嗓子像被什么东西烧过一样,说话的声音含糊而嘶哑,每个词都像是在喉咙里先被磨碎了一截才被挤出来。
落萼薇注意到他的脖子前端有一块区域的皮肤颜色特别红,红得跟面部和身体其他部分形成了鲜明对比——
那张脸除了颧骨部位稍微有些灰褐色之外大部分都是那种不健康的灰白,身体其他部位虽然被衣服遮住了——
但露出来的手腕和手背也是同样的苍白,唯独脖子前面那一块像被烫过一样泛着深红色,那块红从喉结下方一直延伸到锁骨凹陷处。
那个工人在距离落萼薇还有两步远的位置停了下来,站在原地微微驼着背,双手交握在身前,目光落在落萼薇脚前的地面上,没有直接与她对视。
那个工人那双布满血丝的死鱼眼半睁半闭着,像是在努力辨认眼前站着的这个人到底是谁,又像是在等待某种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的命令。
落萼薇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了自己的钱夹,里面放着几张凯恩在出门前给她塞进去的纸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