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萼薇的手指已经不怎么发抖了,但掌心里还残留着那些被棉絮覆盖过的触感,像一层薄薄的、看不见的灰尘贴在她的皮肤上。
“接下来要去看的是什么?地基。工人蹲在沟槽里用镐头和铁锹挖土的样子——地下的泥土挖出来堆在地面上形成一座又一座灰色的土堆。”
“得亲眼看看那个场景,才能真正理解杨素行记忆里那些关于‘原始积累’的描述在具体的物理空间里到底长成什么样。”
汽车沿着坑洼不平的碎石路继续向东行驶,轮胎碾过路面上大小不一的石块时车身时不时地颠簸一下。
落萼薇的身体随着座椅的起伏微微晃动,她靠在座椅靠背上,目光仍然落在车窗外面那些不断后退的街景上。
路两旁的建筑已经从低矮的砖房变成了更加杂乱的临时搭建物,有些是用铁皮和木板拼凑起来的棚屋——
有些干脆就只是用几根木桩撑起一块油布、四面漏风地围着一小块空地。
空地中央生着一堆烧得半明半灭的篝火,火星偶尔被风吹起来飘向高处又落下去。
那些棚屋的门前偶尔坐着几个人,灰扑扑的衣服、灰扑扑的脸、灰扑扑的眼神。
他们的视线追随着这辆黑色的汽车行驶的轨迹,从车头出现一直盯到车尾消失,像是在辨认某种不属于他们世界的物件。
落萼薇把视线从那些人脸上移开,重新望向更远处。
落萼薇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街道两旁那些零零星星的招牌和门面,那些招牌大多是木制的,上面的字迹因为风吹日晒已经褪色得几乎看不清了。
有些连招牌本身都缺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歪歪斜斜地挂在门楣上的铁钉上,随着偶尔吹过的风轻轻晃动。
落萼薇看见一个门口摆着几只铁桶的小铺子、一个用木板钉出来的卖杂货的窗口——然后她的视线停住了,那是一个屋子。
不,那不算一个屋子,那只是几块拼凑在一起的铁皮和木板搭成的一个勉强能遮风挡雨的三角形空间。
门框是歪的,门板也是一块缺了角的旧木板,用两根铁丝拴在门框上。
门前的泥地因为反复踩踏变得光秃秃的,但那个门框旁边,有一根生了锈的铁钉挂在墙面上,挂着一个近似球形的、皮球大小的东西。
那个东西的颜色是红彤彤的,红得鲜艳,红得像刚剥了皮的番茄。
但表面裹着一层白色的、不断蠕动着的东西——那层白色不是静止的,它在缓缓地流动,像是某种半流体在重力的作用下缓慢地向下滑坠。
那层白色表面还泛着一种细小的、颗粒状的质感,在午后的光线里看上去模模糊糊的,像一层被水汽打湿了的粉末。
又像是一层密集的、细微的蠕虫在表面爬行留下的痕迹。
苍蝇。落萼薇看见了。
有几十只苍蝇绕着那个红色的球体飞来飞去,有的停在白色表面的某个位置,翅膀微微张开,腹部贴着那层白色不动了。
有的苍蝇飞起来在空中划了几个圈又落回原处。
落萼薇隔着车窗玻璃盯着那个东西看了好几秒,她的眼睛努力想要聚焦看清那个红色球体的具体轮廓。
但那东西的形状太不规则了,表面凹凸不平,像是有东西在它内部鼓动着、膨胀着。
落萼薇的脑子里自然而然地冒出了一个比喻——糖霜苹果。
一个被厚厚一层白色糖霜裹住的、长得过分饱满的苹果,挂在门框旁边作为一个奇怪的装饰品或者某种标志。
但那层“糖霜”在蠕动。苍蝇在绕着它飞。
落萼薇的车已经从那间棚屋门前驶过了,那个红色的球形物体被车窗的边框切割出去,退到了她的视野后方,消失在不断后掠的街景里。
落萼薇的视线仍然在车窗玻璃上停留了一两秒,看着玻璃表面反射出来的自己模糊的倒影。
然后落萼薇缓缓地把目光收了回来,落在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指上。
落萼薇没有说话,车厢里安静了几秒钟,只有引擎低沉的运转声和轮胎碾过路面时持续的沙沙声。
落萼薇在心里对自己说:“刚才那个东西……不是苹果。”
落萼薇把这个判断在意识里确认了一遍,没有再多想,也没有再回头看。
落萼薇只是把目光重新投向挡风玻璃前方正在逐渐接近的那片裸露的黄土和灰色的脚手架轮廓。
汽车在路边缓缓停稳,司机熄了火,车身轻轻震了一下然后安静下来。
前排的保镖先下了车,四下环顾了一圈,确认周围没有明显异常之后才拉开后座车门。
落萼薇弯腰跨出车门,鞋底踩在地上的那一刻她感觉到脚下的地面比工棚那边更硬实一些,是那种被反复碾压过的碎石和粘土混合后形成的灰黄色硬质表面。
落萼薇站直身体向工地望去,面前是一片正在施工中的地基,面积大约有一座小型庄园的庭院那么大。
地面上已经挖出了好几道深浅不一的沟槽,沟槽的断面在午后的阳光下露出不同颜色的土层——
暗褐色的表土、灰黄色的粘土层、更深处近乎白色的沙砾层交替分布。
几根用粗木料搭成的脚手架立在地基的边缘,上面横着几块踏脚板,有几个工人正蹲在脚手架上往下方砌砖。
沟槽底部有人蹲着用镐头在刨土,镐刃撞击土石的闷响一下一下地传过来——
伴随着铁锹铲土时沙沙的声响和工人们互相喊话时模糊的、被风声扯碎的语音片段。
空气中的气味跟工棚完全不同——这里只有干燥的黄土味道、生石灰粉末的刺鼻气息、从远处飘来的煤炭燃烧后的烟气——
以及工人们身上那股被日头晒了一天之后散发出来的混着汗水的气味。
落萼薇的目光在那些沟槽和脚手架之间扫了一圈,她注意到那些工人的动作里有某种异样。
他们的动作比普通工人更快、更精准,每一次挥镐落下去的角度都恰到好处地敲在土层最薄弱的位置。